条猛地一抖!
不是被风吹动——是布条自己活了过来,如蛇般昂起头,裂开一道猩红口器,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尖啸!与此同时,土地庙断壁阴影里,无数灰影由虚凝实,足有数十道,皆是佝偻人形,面孔模糊如烟,唯有一双眼睛,幽绿如磷火,齐刷刷钉在唐僧身上——它们没扑向他人,只围着唐僧缓缓旋转,喉咙里滚动着不成调的呜咽,像是无数人在同时低语:“想家……想娘……想她看我一眼……想她说一句‘不怪你’……”
唐僧站在原地,僧袍被阴风鼓荡,猎猎作响。他缓缓闭目,双手合十,嘴唇翕动,开始诵经。不是《心经》,不是《金刚经》,而是《地藏菩萨本愿经》中一段——“若未来世,有诸人等,衣食不足,求者乖愿,或多病疾,或多凶衰,家宅不安,眷属分散……但于地藏像前,志心瞻礼,烧香供养,一心念菩萨名,满万遍,当得菩萨现身慰谕……”
他声音不高,却如磐石坠渊,字字沉稳,穿透那层层叠叠的呜咽哀鸣。
那些灰影的动作,第一次出现了迟滞。
其中一道离得最近的,幽绿眼瞳里,竟浮现出一丝茫然,仿佛被这声音拨开了混沌。
楚阳猛然拔刀!
黑鞘寸寸崩裂,露出内里并非寒铁,而是一截温润如玉、脉络流动着淡金佛光的骨质刀身——正是他在穿越之初,于灵山脚下拾得的“舍利断尘刃”。刀锋出鞘瞬间,金光爆射,如朝阳刺破阴霾,所有灰影发出刺耳嘶叫,本能后退!
可楚阳并未劈向它们。
他反手一刀,精准斩向唐僧脚下地面!
“咔嚓”一声脆响,青砖应声裂开,露出下面埋着的一物——一只青釉小坛,坛口封着朱砂符纸,坛身密密麻麻刻满梵文,正中一个“镇”字,笔画里渗出暗红血丝。
“师父!”楚阳喝道,“坛中封的是赵铁匠亡妻的产后血衣!踏虚鬼借怨气扎根,靠这血衣为锚,才不敢散!您若此时诵《往生咒》,血衣焚尽,怨气消解,它们自然无所凭依!”
唐僧双眼豁然睁开,眸中无悲无喜,唯有一片澄澈琉璃光。他不再念《地藏经》,改诵《往生咒》,声如洪钟,字字如莲,每吐一字,坛上朱砂符纸便亮起一道金纹!
“南无阿弥多婆夷……”
第一字出,符纸金纹蔓延。
“哆哆……”
第二字落,坛身血丝退散。
“迦楼罗……”
第三字震,坛盖“砰”地弹开,一股浓烈血腥气冲天而起,却在触及唐僧诵经之声的刹那,如沸汤泼雪,蒸腾为袅袅白烟,烟中隐约可见一女子怀抱婴儿,朝唐僧含泪一笑,身影渐渐淡去。
数十道灰影齐齐仰天哀嚎,幽绿眼瞳里的光芒急速黯淡,躯体如沙雕遇水,簌簌剥落,化为飞灰。
唯有一道灰影未散,反而扑向唐僧,口中哭喊:“圣僧!救我孩子!她还没喝上一口奶啊——”
唐僧诵经未停,却在最后一个音节出口时,左手抬起,将那方牡丹锦帕,轻轻覆在自己左眼之上。
“阿弥陀佛。”他声音轻缓,却如惊雷炸响,“贫僧眼中,不见你之子,只见你之心。你心执‘未尽哺育之责’,故成此障。今以佛眼观之——你妻临终含笑,因知你必护孩儿长大;你儿襁褓安眠,因感父爱如山未移。怨气既消,何须拘魂?去吧。”
那灰影浑身一震,低头看着自己半透明的手,又抬头望向唐僧覆帕的左眼,忽然剧烈颤抖起来,口中哭声渐转为低低哽咽,最终化作一声悠长叹息,如风过林梢,消散于无形。
风停。
日光重新洒落,温暖明亮。
枯槐枝头,那只红布条静静垂落,再无半分戾气,只余一抹褪色的旧红。
阿牛呆立原地,眼泪无声滑落。
猪八戒揉了揉发酸的眼睛,嘟囔:“师父这话说得……比猴哥的金箍棒还管用。”
孙悟空收了金箍棒,咧嘴一笑,却罕见地没接话,只是重重拍了拍唐僧的肩膀。
楚阳收刀,刀身金光内敛,重归温润玉色。他望向唐僧覆帕的左眼,轻声道:“师父,情劫未尽,却已破关。那锦帕上的牡丹……”
唐僧缓缓取下锦帕,指尖拂过那朵丝线绣成的花,花瓣边缘,不知何时沁出一点极淡的水痕,像一滴将落未落的露珠。
他抬眼,目光越过李家庄袅袅炊烟,望向西天云霭深处,声音平静而辽远:
“——从此,它只是一朵花。”
官道尽头,海棠花影再度浮现,粉白如雪,铺向未知的远方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