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体内,阴阳双剑嗡然共鸣,不是剑吟,是低沉的、仿佛来自大地深处的轰鸣。金银二气自他掌心喷薄而出,并未交织,而是各自盘旋,金气炽烈如熔岩奔涌,银气清寂如月华凝霜。两股气流越转越快,竟在掌心上方三寸处,凝成一枚缓缓旋转的阴阳鱼。
鱼眼之处,金焰与银辉交汇,灼灼燃烧。
藏山海眼中,第一次掠过真正惊异之色。
他认得这阴阳鱼。
不是阴阳高岸的入门法印,而是更古老、更本源的形态——清宁界遗存的‘两仪胎卵图’!传说此图乃清宁界初开时,天地混沌未分,阴阳二气自虚无中孕生的第一枚道种。
“你……”藏山海声音微滞。
师哲掌心阴阳鱼旋转愈急,金焰银辉暴涨,竟将酒馆内所有光影吞噬,唯余此轮光轮悬于掌上,照亮他平静无波的眼。
“我代清宁界,问一句。”师哲开口,声音不大,却盖过了所有心跳与剑鸣,“青蛾山断碑之下,埋着的,究竟是谁的骨?”
满室齑粉骤然静止。
古树虚影枝叶凝固。
连那幽冥深处传来的搏动,也停了一拍。
藏山海沉默良久,缓缓收回掌心青气。古树虚影如烟消散,唯余一缕青痕,在空气中久久不散。
他深深看了师哲一眼,那一眼里,有审视,有震动,更有一种近乎悲悯的了然。
“不是骨。”他声音低沉下去,仿佛怕惊扰了什么,“是根。”
“什么根?”
“青蛾山的根,早被挖走了。”藏山海转身,走向门口,灰白衣袍拂过门槛,那道幽蓝裂缝悄然弥合,仿佛从未存在,“剩下的,不过是根须断口处,长出来的新瘤。”
他掀帘而出。
身影没入营地外浓稠的夜色。
酒馆内,死寂如初。
高颖指尖血珠啪嗒落地,碎成七点猩红。高岸厚土之盾光芒黯淡,盾面浮现出蛛网般的细密裂痕。寒秋风闭上眼,两行血泪无声滑落,滴在酒碗中,碗中浊酒竟泛起金银二色涟漪。
游乘风盯着地上那七点血珠,忽然笑了,笑声干涩:“原来如此……青蛾山不是塌了,是被人……连根拔起,又把断根埋进幽冥,养着呢。”
师哲缓缓合拢手掌。
掌心阴阳鱼熄灭,只余一缕温热。
他端起酒碗,将那碗映着金银涟漪的浊酒,一饮而尽。
酒液入喉,竟无辛辣,只有一股浩荡苍茫之意,如山风过境,涤荡神魂。
他放下碗,目光投向营地之外。
幽冥依旧浩瀚,潮汐如旧。
但师哲知道,有些东西已经不同了。
藏山海来了,又走了。
他没带走什么,却留下了一粒种子。
一粒埋在所有人神念深处的、关于“根”的疑问。
而此时,在新野主营地深处,都督大帐之内,烛火摇曳。
藏山海已不在。
案几之上,只余一只空茶盏,盏底残留半片茶叶,叶脉清晰,竟隐隐构成一幅微缩山形图——图中山峦起伏,主峰断裂,断口处,一株白花静静绽放,蕊心漆黑。
都督静坐良久,忽而抬手,一指点向那茶盏。
指尖金芒闪过,茶盏无声化为齑粉。
齑粉簌簌落下,堆成一座微缩山丘。
山丘顶端,一点黑芒悄然亮起,如将熄未熄的星火。
都督凝视着那点黑芒,良久,低语道:“大师叔啊……你到底,想让这火,烧到哪里去?”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