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里算是玄旗经营的隐秘据点,茶楼内全是“自己人”。
他拿出赫勒律的亲王令,在“地”字一号包厢内等了没两杯茶的功夫,赫勒莲便...
傅觉民指尖微光流转,一缕温润琉璃色气劲悄然没入穆庭舟天灵,刹那间,他浑身颤抖的肌肉松弛下来,连呼吸都沉稳了几分。那不是佛门秘传《琉璃光心印》的引气安神之法——不伤经络、不扰神魂,只如春水化雪,悄然抚平惊怖余悸。
穆庭舟却仍死死抱着傅觉民小腿,指节发白,额头抵着对方绣金云纹的袍角,声音嗡嗡发颤:“贵人……贵人您可算来了!我、我真以为宁渊那老狗要活剐了我……他方才喊‘杀了我’,声音都在抖,眼珠子都红了!”
傅觉民没答,只将手从他头顶缓缓移开,指尖在袖口轻轻一拂,仿佛掸去一点尘埃。他目光越过穆庭舟汗湿的后颈,落向堂上——宁渊还端坐主位,茶盏碎裂的青瓷片散在脚下,茶汤蜿蜒如血,浸透紫檀踏脚垫。他面色铁青,下唇已被自己咬破,一丝血线顺着下颌滑至喉结,却硬是没抬手去擦。而宁玉立于其侧,半垂着眼,右手垂在身侧,拇指与食指之间,竟夹着一枚尚未落地的青瓷碎片——那是方才茶盏坠地时,被他以毫厘之差凌空截住的残片。碎片边缘锋利如刀,映着他眸中一点幽冷寒光。
满堂死寂。
宁家七名武供奉依旧凝固在半空,衣袂僵直,面皮微抽,眼神却分明清醒,只是被一股无形伟力禁锢于琉璃佛光之中,连眨一下眼皮都做不到。他们身上所佩的宁家铁符,此刻正泛出蛛网般的细密裂痕,符纸边缘焦黑卷曲,似被无形佛火燎过。
“琉璃光佛国……”宁渊终于开口,嗓音沙哑如砂纸磨石,“傅家的人?”
傅觉民这才松开穆庭舟,缓步向前。他足下未踏台阶,却似有无形莲台托举,一步一寸,浮空而行。蓝衫拂动,袖角掠过之处,空气中竟浮起细碎金尘,旋即凝为一朵朵半透明琉璃莲花,悬停三息,无声湮灭。
“宁家主好眼力。”他停在堂中第三级台阶前,距宁渊不过七步之遥,语气平静,听不出丝毫倨傲,却自有一股山岳难移的沉静,“傅觉民,傅氏旁支,现居妖京鸿胪寺,任通译少卿。”
鸿胪寺?通译少卿?
宁渊瞳孔骤然一缩。
鸿胪寺掌宾礼、蕃客、朝贡、翻译诸事,表面清贵闲散,实则为妖京最幽深的一条暗河——所有异域宗门、海外仙岛、古蛮部族、甚至北荒雪原上那些信奉冰魄神祇的野修,皆须经鸿胪寺勘验身份、登记名录、签押契书。而通译少卿,名义上只管番语文书,可谁不知,去年妖京东市那场“万宝楼血案”,三十七名来自南溟离火岛的炼器师暴毙,尸体胸膛烙着同一枚赤焰朱砂印,最后却是由鸿胪寺一纸密函,令离火岛主亲赴妖京谢罪,当场斩杀三名长老以平众怒?
此人若真是鸿胪寺通译少卿,又岂会屈尊随穆家来此边陲小城,看一场泼皮斗殴?
宁渊手指缓缓蜷起,指甲深深陷进掌心,刺痛让他清醒几分。他忽然记起三日前,宁家安插在妖京刑部的暗线曾飞鸽传书:鸿胪寺少卿傅觉民,月前奉密旨离京,所携谕令加盖“敕命琉璃印”,非金非玉,印文作八叶莲台状,凡见此印者,如见天子亲临,百官避道,州府闭门。
——原来那枚印,早已盖在眼前这少年眉心隐处。
傅觉民似有所感,忽而抬手,指尖轻点自己眉心。那里,一道极淡的八瓣莲形金纹一闪而逝,快得如同错觉。
“宁家主不必费神猜度。”他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穿透厅堂每一寸空气,“傅某今日来此,并非为穆家撑腰,亦非替宁家寻衅。只为一事——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宁玉手中那枚青瓷碎片,又落回宁渊脸上。
“——查证三日前,宁家暗桩‘断翎’,是否确系死于你宁府后院枯井之中。”
宁渊脸色彻底变了。
宁玉手中青瓷碎片“叮”一声轻响,坠地。
枯井?断翎?
堂下穆庭舟一愣,茫然抬头:“贵人,啥断翎?俺咋没听过?”
傅觉民没理他,只静静看着宁渊,等他开口。
宁渊喉结滚动,半晌,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:“傅少卿怕是弄错了。宁家后院枯井年久失修,早被封死。三日前……我宁府上下,无人靠近过那口井。”
“哦?”傅觉民唇角微扬,笑意却不达眼底,“那倒巧了。”
他右手随意一翻,掌心向上。
一滴水珠凭空凝现,剔透圆润,内里却映出一方幽暗空间——井壁青苔斑驳,湿滑阴冷;井底淤泥翻涌,一具瘦小尸身仰面漂浮,脖颈处一道紫黑掐痕深可见骨,双目圆睁,瞳孔扩散,死状狰狞。更骇人的是,那尸体左手五指齐根而断,断口整齐如刀切,断指处竟无一滴血渗出,只余干涸乌黑的痂壳。
水珠微微旋转,视角拉近——尸身腰间,一枚铜牌半掩于淤泥之下,牌面蚀刻二字:断翎。
“此乃‘玄水镜瞳’所摄,取自井底淤泥中一滴腐水。”傅觉民声线平稳,却字字如钉,“宁家主可知,为何断指处无血?因死者临死前,被人以‘截脉锁魂手’封住周身十二正经、奇经八脉,气血凝滞如冻,生机断绝前一刻,方遭扼颈而亡。”
宁渊额角青筋暴起,手指死死扣住紫檀扶手,木纹发出细微呻吟。
“傅少卿!”他猛地起身,袍袖带翻案上残茶,“你既知此等秘术,便该明白——此手非先天境圆满不可习,非凝练‘玄霜真气’十年以上不可成!宁家上下,唯我一人堪至此境!难道……你要说,是我亲手杀了自家暗桩?”
“不。”傅觉民摇头,语气笃定,“宁家主修为通玄,自然不屑对一个连武脉都未通的小卒下手。且——”
他指尖轻弹,水珠倏然碎裂,化作漫天细雾,雾中却浮出另一幕影像:三日前子夜,宁府后巷,一条黑影翻墙而入,身形矮小精悍,面覆青鳞鬼面,腰悬一柄无鞘短刃,刃身暗红,似浸透陈年血垢。那人落地无声,径直奔向后院枯井方向,途中竟绕开三处宁家暗哨,对巡夜武供奉的换岗时辰、巡逻路线,熟稔得如同自家后院。
影像消散,傅觉民淡淡道:“此人,用的是宁家‘影狸步’第七式‘狸猫蹭柱’,呼吸节奏暗合宁家‘龟息吐纳法’第三重,连左肩习惯性微耸的幅度,都与宁府三等护院刘四海一模一样。”
宁渊脸色煞白。
刘四海?那个半月前因酗酒误事被逐出宁府、昨日刚在城西赌坊输光最后三两银子的废材?
“不可能!”宁玉突然开口,声音嘶哑,“刘四海……他连淬体境三重都未稳,怎会……”
“怎会懂得影狸步与龟息法?”傅觉民接话,目光如电,“因他本就是宁家二十年前埋在‘北岭矿场’的死士。矿场暴动那夜,他亲手割断自己左耳,混在死人堆里诈死脱身。后来被宁家暗中接回,赐药续命,抹去记忆,充作寻常护院——只待有朝一日,需一弃子,便放他出去,沾染些不该沾的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