光如电:“修仙路上,最凶险的劫,从来不在天穹之上,而在脚下。”
李遂宽双手接过,铃身冰凉刺骨,入手却似有千钧重。他不敢多看,只觉那断骨铃舌微微搏动,仿佛还存着一丝微弱心跳。
“是。”他声音发紧,却字字清晰。
李周巍不再多言,只轻轻拍了拍他肩头,那一下,仿佛将两百年的风霜、十七具棺椁的重量、还有姑母临终前最后一缕未散的执念,尽数压进了少年单薄的肩胛骨里。
此时,山外忽有异动。
一道赤红剑光撕裂云层,疾如流星,直坠山门。未及落地,便化作一名红袍女子,腰悬火纹长剑,眉宇间英气逼人,正是李氏旁支“赤霄一脉”的当代宗主李炽翎。她落地便单膝跪地,掌中托着一方染血锦帕,声音急促:“魏王!黎州急报!北境寒溟渊裂缝再扩三十里,冻煞阴风已侵入三县,百姓一夜白发,牲畜尽成冰雕!更有一支‘蚀骨冥鸦’自渊中涌出,遮天蔽日,正扑向望月湖方向!”
山风骤冷。
众人面色齐变。
李周巍却未有丝毫惊色,只淡淡问道:“领头者,何等修为?”
李炽翎咬牙:“……紫府初期。气息……与参渌馥同源。”
山间一时死寂。
紫府初期?寻常修士闻之色变,可方才,他们亲眼目睹一位紫府巅峰的大妖被碾作飞灰。可此刻,李周巍眼中却无半分轻蔑,反而浮起一丝久违的凝重。
他抬头,望向湖面方向。
望月湖上,不知何时已笼起一层薄薄灰雾,雾中隐约有黑点攒动,越聚越多,渐成乌云之势。那不是云,是鸦群,每一只羽翼展开皆有丈许,喙如弯钩,爪似玄铁,双目空洞漆黑,不见眼白,唯有一圈惨绿幽光缓缓旋转。
蚀骨冥鸦——传说中由上古冥河怨气与寒溟渊毒瘴孕育而生的凶禽,不饮不食,专噬生灵精魂与天地灵气,所过之处,灵气枯竭,生机断绝。而能统领此等凶禽者……绝非寻常紫府。
“同源?”李周巍唇角微扬,笑意却无半分温度,“参渌馥不过是借了寒溟渊一角地脉修炼,岂配称‘同源’?”
他袖袍一振,那枚被李遂宽捧在手中的“归寂铃”,竟自行飞起,悬于半空,铃舌轻颤,发出一声悠长清越的“叮——”。
音波无形,却让所有人心头一凛。
紧接着,李周巍并指如剑,朝湖面遥遥一点。
“嗡——”
湖心深处,一道沉寂已久的古老阵纹轰然苏醒!那不是李氏布下的紫府大阵,而是更深、更古、更晦涩的存在——阵纹亮起的刹那,湖面并未掀起惊涛,反而如镜面般彻底平静,连一丝涟漪也无。镜面之下,却有无数银色光丝悄然织就,纵横交错,织成一张覆盖整座望月湖的巨网。
光网中央,一点幽蓝火苗无声燃起。
火苗摇曳,映出湖底景象——并非淤泥水草,而是一片浩瀚星空!星辰流转,星轨分明,每一颗星辰都是一处节点,每一道星轨都是一条灵脉。而在这片星海正中心,赫然盘踞着一条庞大到难以想象的阴影——它形如巨蛇,又似山脉,通体覆盖着幽暗鳞甲,鳞片缝隙间,流淌着粘稠如墨的寒气。它闭着眼,却让整片星海都为之屏息。
寒溟渊真形。
李周巍的声音,终于带上了一丝真正的冷意:
“它醒了。”
话音未落,湖面那层灰雾骤然沸腾!千万只蚀骨冥鸦齐声尖啸,汇成一股撕裂神魂的声浪,直扑山巅!可那声浪撞上湖面银网,竟如撞上铜墙铁壁,轰然炸开,化作无数道灰黑色音刃,反向激射,将半数鸦群当场洞穿,污血泼洒如雨。
就在此刻,那条盘踞星海的阴影,缓缓……睁开了左眼。
一只竖瞳,瞳仁深处,映出的不是湖光山色,而是——
李周巍的倒影。
准确地说,是李周巍身后,那棵古槐树影。
树影摇晃,枝干虬结,而那道深刻的刀痕瘢痕,在竖瞳映照下,竟微微……蠕动了一下。
李周巍霍然转身。
古槐依旧静立,风过无声。
可他清楚地知道——
那道疤,刚才,真的动了。
山风骤止。
整座栀景山,陷入一种令人心悸的绝对寂静。
连鸦群的嘶鸣,都消失了。
李周巍缓缓抬起右手,五指张开,掌心向上。
这一次,他没有召唤湖底星海,没有引动太阴月华,甚至没有动用任何已知的李氏神通。
他只是静静悬停在半空,掌心之中,一点微光悄然凝聚。
那光起初只有米粒大小,苍白,微弱,却奇异地排斥着周围一切光线,仿佛连时间都在它周围变得粘稠、滞涩。光点缓缓旋转,每一次转动,都带起一丝细微的空间褶皱,褶皱深处,隐约可见无数破碎的画面——
一个襁褓中的婴儿在烈火中啼哭;
一座倾颓的宫殿,琉璃瓦上积满千年寒霜;
一柄断剑插在焦土,剑身铭文已被时光磨平,唯余半句:“……当归……”
李遂宽死死盯着那点微光,心脏几乎停跳。
他认得那断剑。
三年前,他在家族禁地最底层的“溯光镜”中,见过一模一样的影像。
那是李氏上一代家主,李玄宣陨落前的最后一刻。
而此刻,那点苍白微光,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,染上一丝……极淡的、却无比真实的——
金色。
仿佛有什么沉睡已久的东西,在李周巍掌心,正缓缓……苏醒。
山巅,李炽翎失声喃喃:“这……这不是……‘返本归源’?可这气息……为何如此陌生?”
李明宫脸色煞白,嘴唇翕动,却发不出声音。
只有李周巍自己知道,这光,既非李氏古法,亦非纯一传承。
它来自更古老、更幽邃之处。
来自他十六岁那年,劈开古槐时,从树心深处震落的那一片……沾着琥珀色树脂的、早已石化了的龙鳞。
而那龙鳞之上,刻着三个早已湮灭于岁月的古篆:
【守山人】
风,又起了。
这一次,带着远古松涛的呜咽,掠过栀景山每一寸土地,拂过每一具尚未冷却的棺椁,最终,温柔地,落在李周巍微微扬起的眉梢。
他掌心那点金白交织的微光,轻轻一跃,如萤火,飞向古槐。
飞向那道,刚刚……动过的疤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