脚下是流动的星砂,头顶是凝固的闪电。
远处,七根石柱拔地而起,却不再擎天,而是斜斜插入虚空,如同七柄倒插的巨剑,剑尖指向同一处——那是一片不断塌陷又不断愈合的黑色漩涡。
漩涡中心,悬浮着一块青瓦。
瓦上刻着两个古篆:归墟。
姜义低头,发现自己手中握着的,不再是龙牙棍。
而是一把断戟。
戟锋锈蚀,却隐隐透出血光。
他身后,站着无数身影。
有披甲执锐的巫族战士,手持骨矛,面覆青铜獠牙面具;有赤足披发的祭司,双手捧着燃烧的龟甲;还有一袭素衣、面容模糊的女子,指尖悬着一滴将坠未坠的泪。
所有人的目光,都落在他身上。
没有责备,没有催促。
只有一种沉甸甸的、跨越万古的托付。
那女子开口了,声音如溪水淌过卵石:
“你来了。”
姜义想说话,却发不出声。
女子抬手,指向那黑色漩涡:“它醒了。”
话音未落,漩涡骤然扩张!
一股无法形容的吸力轰然爆发,不是拉扯肉体,而是直接攫取神魂本源!姜义只觉自己阳神根基都在动摇,意识如沙塔般簌簌剥落。
就在此时——
“嗡!”
一声清越龙吟,自他识海深处炸开!
那块被藏在紫檀匣中的青瓦,竟自行破匣而出,化作一道青光,直射姜义眉心!
瓦片融入识海的刹那,无数破碎画面洪水般涌入:
——一只金睛火眼的猴子,立于昆仑墟巅,手中金箍棒搅动天河,棍影所过之处,星辰陨落,法则崩解。
——它仰天长啸,声震寰宇:“俺老孙的命,自己挣!谁也别想替俺写!”
——紧接着,七道擎天身影自虚空中踏出,手持断戟、骨矛、铜铃、陶埙……为首者,正是那素衣女子,她眼中含泪,手中却毫不犹豫地斩下一刀——那一刀,斩断的不是猴子的脖颈,而是它与三界之间,最后一根因果之线。
——金箍棒寸寸崩裂,化作漫天星雨。
——猴子的身影,在七道身影的围困中,被硬生生“折叠”进一方狭小的石缝。
——女子将手中青瓦,轻轻覆在它额头。
“睡吧。”她说,“等能接住这把断戟的人,来了。”
画面戛然而止。
姜义猛地睁眼!
眼前,依旧是石缝。
依旧是那只蜷缩的猢狲。
但它的睫毛,颤了一下。
极其轻微,却如惊雷贯耳。
姜义心头一热,几乎脱口而出。
可他终究咬住舌尖,硬生生将那声“大圣”咽了回去。
不能叫。
此时叫出,便是催命符。
天道耳目,无处不在。
这一声,足以引来九霄雷劫,或西天金光,或东海水幕,甚至……那七位早已化为山岳的巫族英灵,亦可能因这一声呼唤,再度被惊醒,重演万古前的悲壮围猎。
他只能等。
等那青瓦彻底认主。
等这具被压了万古的躯壳,真正苏醒。
等那断戟,重新握在他手中。
姜义缓缓站起身,后退三步,深深一揖。
而后,他转身,拄着阴阳龙牙棍,一步步退出山道。
身后,那浓得化不开的云雾,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,重新向七指山方向聚拢。
可这一次,雾气翻涌之间,隐约可见一丝极淡的青色纹路,如血管,如藤蔓,如……一道刚刚愈合、却再也无法完全弥合的旧伤。
姜义走出雾障,回望。
山道尽头,云雾重新合拢,严丝合缝,仿佛从未被打开过。
唯有他手中那根龙牙棍,棍端的火焰,比先前更盛三分,焰心深处,一点青芒若隐若现,如同一颗刚刚苏醒的星辰。
他没有回祠堂。
而是径直走向灵果林。
竹篓还在原处,灵果饱满如初。
姜义俯身,从中取出一枚最大最圆的星辰果,指尖凝出一滴精纯阳神血,点在果核之上。
血珠渗入,果肉瞬间由莹白转为赤金,表面浮现出细密如鳞的纹路。
他将这枚果子,郑重放入怀中。
然后,他抬头,望向西北方。
长安城方向。
泾河水府。
渭河龙王。
还有……那位正在西海龙宫养伤、内火焚身、日夜煎熬的黄风大王。
姜义嘴角,缓缓勾起一抹极淡、极冷、却又蕴着无限锋芒的笑意。
药方,该写了。
不是为了治病。
是为了……借刀。
借黄风之风,吹散泾河污浊。
借黄风之火,烧尽渭河野心。
更要借他这通天彻地的修为,去西海深处,翻遍龙宫秘藏,找出那件能镇压阴阳棍火势的至阴宝物——
那件,或许就藏在西海龙宫镇海碑底下的“玄冥寒髓”;
或许就封在东海龙王私库最底层的“归墟冰魄”;
又或许……就蛰伏在黄风怪自己体内,那团被佛油污染、却依旧未曾熄灭的、最原始的“巽风本源”之中。
而姜家要做的,只是递上一张药方。
一张写着“玄冥寒髓三钱,归墟冰魄二钱,巽风本源一缕,共研为末,以泾河净水调服”的方子。
至于黄风怪会不会信?
会。
因为他体内那团佛油邪火,早已烧穿了他所有的骄傲与算计。
他会拼了命地去找。
哪怕掘地三尺,哪怕血染东海。
因为那是他唯一的生路。
而姜义要的,从来不是他的命。
是要他踏遍三界时,踩出的每一道脚印。
是要他翻找宝物时,惊动的每一处禁地。
是要他与渭河龙王争斗时,撕开的每一道水脉缝隙。
更要他……在找到那件至阴宝物的前一刻,亲手,将那块青瓦,按在自己额头上。
姜义迈步,穿过前院。
阳光洒在他身上,暖意融融。
可他袖中指尖,却在微微发烫。
那滴点在星辰果上的阳神血,此刻正隔着衣料,一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