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曾祖!”
姜锋与姜鸿父子二人见状,连忙上前,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。
姜锋转过身,看向那边已是看得眼神发直、脑子都有些转不过弯来的泾河老龙王,开口介绍道:
“龙王爷。...
那猢狲浑身毛发焦黑卷曲,似被天火燎过,又经百年寒霜反复浸透,硬如铁刺,根根倒竖。脊背佝偻着,双膝抵住石缝底部嶙峋岩棱,肘弯死死卡在两侧石壁凹陷处,手腕反拧向上,十指深深抠进头顶岩缝——不是抓挠,而是嵌入,指节与山岩已长成一体,指甲泛着青灰死色,仿佛自开天之初便如此钉在那里。
它没睁眼。
眼皮半垂,下眼睑覆着一层薄薄的、近乎透明的灰膜,像是蒙尘千年的琉璃。可就在姜义目光落下的刹那,那灰膜之下,瞳孔极轻微地一缩。
不是惊惧,不是愤怒,甚至不是苏醒。
是一种……确认。
一种跨越了漫长岁月、混沌神识尚未完全回流,却本能认出了某道气息的确认。
姜义喉头微动,脚步却未再前移半寸。
他站在石柱阴影之外,手中阴阳龙牙棍火光跃动,映得他半边脸明,半边脸暗。那团风火依旧暴烈,可此刻,竟隐隐压不住山脚石缝里悄然漫溢而出的一丝凉意——不是寒,是静。是万籁俱寂之后,连时间都忘了流淌的静。
这静,比雾更沉,比山更重,比禁制更古老。
姜义忽然想起百年前那个雪夜。
那时他还未修阳神,只是个能勉强御气腾空的筑基修士。姜明跌撞闯出后山时,怀里死死抱着一团裹在青瓦里的金属,口鼻流血,神智昏聩,只反反复复嘶喊一句话:
“它……它在等!它说……它等的人……回来了!”
当时全家只当小儿失心疯语,连姜义也未深究。可此刻,站在这七指擎天的石柱之下,看着那石缝中蜷缩如一枚陈年果核的猢狲,他指尖骤然一麻,竹篓里灵果的莹光似乎都黯了一瞬。
不是它在等。
是它……认出了自己。
姜义缓缓吸了一口气,山间浓雾顺着鼻腔涌入,冰凉刺骨,却奇异地未扰动一丝心神。他忽然开口,声音不高,却像一道细线,稳稳穿过风火呼啸与山体沉寂之间的真空:
“大圣。”
二字出口,山风骤停。
连那狂舞的三昧神火都微微一顿,焰尖凝滞半息,仿佛也在等一个回应。
石缝中,那猢狲眼皮未抬,喉结却极其缓慢地上下滑动了一下。
咔。
一声轻响,似朽木断裂,又似岩层微裂。
紧接着,它左耳尖上,一根焦黑毛发无声脱落,飘坠而下,未及触地,便化作一粒金芒,倏然消散于雾中。
姜义瞳孔一缩。
这不是凡毛。
是毫毛。
是当年大闹天宫、搅乱蟠桃盛会、踏碎凌霄宝殿时,拔下吹口气便能变出万千分身的毫毛。
如今,一根落,一念生。
它没在回应。
不是用嘴,是用命里最后一点未被镇压的灵机。
姜义不再迟疑,向前迈了一步,踩碎脚下一片枯叶。
咔嚓。
这声音在死寂中格外清晰。
他将手中阴阳龙牙棍缓缓垂下,棍端那团躁动不休的风火,竟似得了号令,倏然收敛三分狂态,焰光内敛,风势低伏,只余一线赤金火苗,在棍首幽幽燃烧,如烛如眸。
“晚辈姜义,携家传灵果,奉茶而来。”他声音平稳,不卑不亢,“不敢言解困,只求……听大圣讲一段旧事。”
话音落,山无应。
雾不散。
可就在这一瞬,姜义忽觉脚下大地传来一丝极细微的震颤。
不是来自地脉,不是来自风火,而是……来自那石缝深处。
那猢狲蜷缩的脊背,极其缓慢地、几不可察地,向上……拱起了一线。
不是挣脱,不是反抗。
是撑。
像一株被巨石压了百年的古藤,在无人知晓的幽暗里,终于等到第一缕破土的光,于是用尽所有残存之力,朝着光的方向,撑起一寸脊梁。
这一寸,便是松动。
姜义心头如遭雷击。
他明白了。
这五行山压的从来不是肉身。
是因果。
是劫数。
是那一棒砸碎南天门时,劈开的宿命之隙。
而今日,自己手持阴阳失衡之棍,身负长生仙族血脉,踏着风火破雾而来——这一身气机,这一路行迹,这一声“大圣”,早已悄然楔入那百年前崩裂的缝隙之中。
它不是在等谁来救。
是在等一个……能重新闭合这缝隙的人。
或者,一个……能亲手将这缝隙,凿得更深的人。
姜义默然片刻,忽而解下腰间水囊,又从竹篓中取出一枚最饱满的星辰灵果。果皮莹白如玉,内里流转着星砂般的微光。他指尖轻划,果皮应声裂开,露出晶莹剔透的果肉,汁液清冽,香气淡而幽远,竟似能涤荡神魂浊气。
他将果肉托于掌心,水囊倾覆,清水浇淋其上,果肉吸饱灵液,微微鼓胀,泛起一层柔和玉泽。
然后,他单膝跪地。
不是臣服,不是乞怜。
是敬。
是对一个被钉在时间断层里、却从未真正低头的魂灵,最朴素的敬意。
“大圣请用。”
灵果悬于石缝口,离那猢狲干裂的唇,不过三寸。
雾气在果周盘旋,却不敢侵染分毫。
时间,仿佛又凝滞了。
忽然——
“嗤。”
一声极轻的气音,自石缝深处逸出。
不是笑。
是……叹。
那一直半垂的眼皮,终于,极其艰难地,掀开了一线。
灰膜之下,瞳仁并非金色,亦非琥珀,而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墨色,宛如两口干涸万载的古井。可就在这墨色深处,一点猩红,正缓缓燃起。
不是怒火。
是……灯芯。
是沉埋于地心深处、被无数重封印与岁月尘埃覆盖,却始终未曾熄灭的……心灯。
那点猩红,静静映着姜义掌中灵果,映着他眉宇间未褪的风尘,映着他眼中没有一丝算计、唯有澄澈求知的光。
然后,那猩红,极轻微地,晃动了一下。
像风拂过灯焰。
姜义屏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