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双手发抖,几乎握不住银枪。
“谁……谁有这本事?”
“能进出回响渊者,唯有龙王血脉。”姜鸿目光如电,“而能逼得龙王亲手掘出自己魂鳞镇压地脉者……”
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砸入水流:
“只有他自己。”
阿清眼前发黑。
父亲……是自己挖出了魂鳞?为镇压地脉暴动?可地脉为何暴动?瘴气从何而生?若非外敌入侵,难道……是龙宫内部,早有异物寄生?
仿佛应和她心中惊疑,远处瘴气骤然翻涌如沸,一道纤细却凌厉的黑影自浓雾中疾掠而出——并非水族,而是一条半透明的、由纯粹怨念凝成的蛟龙虚影!它没有血肉,只有一双燃烧着幽绿鬼火的眼窝,口中衔着半截断裂的龙角,角尖滴落的不是血,而是不断蠕动的灰紫色瘴气虫卵!
“魇蛟!”龟先生失声低呼,折扇“啪”地合拢,“龙王心魔所化!它怎会……”
话音未落,魇蛟虚影已扑至近前,鬼火双目锁死阿清,发出非人嘶鸣:“清儿……回来……父王……好痛……”
阿清如坠冰窟。
那声音,分明是父王的嗓音,可每一个音节都扭曲着撕裂的痛楚,仿佛有无数毒针在刮擦她的神魂。
姜鸿闪电般挡在她身前,长枪横于胸前,枪尖金芒暴涨,竟在水中凝出一道薄如蝉翼的金色屏障。魇蛟撞上屏障,发出刺耳尖啸,鬼火明灭不定,却并未溃散。
“它在找你。”姜鸿侧头,语速极快,“回响鳞未熄,说明龙王神智尚存一线。魇蛟是心魔,更是信标——它引你过去,不是害你,是求你……”
“求我什么?”阿清声音嘶哑。
“求你替他……完成未竟之事。”姜鸿目光灼灼,直刺她眼底,“公主,你当真不知,父王闭关前,为何执意要你暂离龙宫,前往北冥寒渊取那株‘忘忧藻’?”
阿清如遭雷击。
忘忧藻……生于极寒死水,食之可暂时斩断因果牵连,屏蔽天机窥探。她当时只道父王忧心瘴气蔓延,欲让她避开灾劫。可如今想来——若父王早知自身将被心魔侵蚀,取忘忧藻,岂非是为了……让她避开这场因果,保全性命?
可她偏偏回来了。
“我错了。”阿清闭目,一滴泪混着水珠滚落,“我不该回来。”
“不。”姜鸿摇头,声音陡然斩钉截铁,“你必须回来。因为只有你,才能踏入回响渊。”
他猛地掀开左袖——腕内侧,赫然烙着一枚与阿清颈后一模一样的暗金龙纹!那纹路蜿蜒盘旋,末端竟与阿清颈后龙纹遥遥呼应,隐隐构成一道完整符箓。
“龙族秘术,‘同契印’。”姜鸿眸光如炬,“非至亲血脉,不可共承。父王当年,在你襁褓中烙下此印时,便已为你预留了另一半——在我身上。”
阿清猛地抬头,瞳孔骤缩。
姜鸿……姜鸿竟是……
“我是你幼时定下的‘同契之人’。”他声音平静无波,却字字千钧,“非婚约,非盟誓,而是龙族最古老、最残酷的共生契约——你的命格,我的修为,皆系于同一道本源龙脉。若你死,我即刻爆体而亡;若我陨,你亦神魂俱散。”
他抬起手,掌心向上,一缕金线自腕间龙纹游出,与阿清颈后纹路遥相呼应,空中竟凝成一道微小却无比清晰的龙形光影,光影双目,赫然与远处魇蛟鬼火同色!
“所以父王选中我。”姜鸿目光如刀,劈开瘴气,“不是因我姓姜,而是因我身上,有他当年亲手种下的……‘锚’。”
阿清踉跄一步,扶住珊瑚,指尖深深抠进石缝。她终于明白,为何姜鸿一路行来,对龙宫秘辛了如指掌;为何他能轻易辨出洗尘泉髓;为何他敢孤身闯入这绝地——
他本就是父王埋下的一颗棋,一颗在风暴中心,唯一能锚定洪江龙脉不坠的……定海针。
远处,魇蛟虚影愈发凝实,鬼火瞳孔中,竟缓缓映出一座坍塌的宫殿影像——殿门匾额,赫然是“回响渊”三字。而殿内深处,一尊盘坐的龙王石像,胸口正缓缓裂开,裂隙中,无数灰紫虫卵如活物般搏动。
“它在等你。”姜鸿收手,金线隐没,龙影消散,只余他清冷如霜的侧脸,“进去,或不进。”
阿清深深吸气,海水灌入肺腑,冰冷刺骨。
她抬手,抹去脸上水痕,再抬眼时,眸中悲恸已尽数沉淀为一种近乎透明的决绝。她解下腰间银枪,郑重交予姜鸿。
“护住他们。”她声音很轻,却如金石掷地,“我去接父王回家。”
姜鸿接过银枪,枪身微震,似有龙吟低徊。他垂眸,看着阿清转身,白衣决然没入那翻涌的瘴气深处,背影单薄,却如一道劈开混沌的剑光。
龟先生忽而开口,声音苍老如锈:“小友,你可知……同契印一旦启动,若无法在七日内重续龙脉,你二人……皆成枯骨?”
姜鸿仰头,望向那被瘴气遮蔽的、本该悬挂洪江星图的穹顶。那里,一缕微弱却执拗的星光,正穿透灰紫,顽强闪烁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淡淡道,抬手抚过腕间龙纹,指尖沾染一丝湿润,“可若连这点星光都护不住……”
他顿了顿,唇边竟浮起一丝极淡、极冷的笑意:
“这长生仙族的道,不修也罢。”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