昭狱署、县衙、禁军,三股势力将万卷斋围的里三层,外三层。
当昭庆姐弟驾临,院中的姚醉心头猛地一沉,豁然扭头,死死盯着李明夷。
“看什么看?”李明夷挑了挑眉毛...
温染的小院静得像一潭沉水。
晨光斜切过青瓦飞檐,在青砖地上投下细长的影子。檐角悬着一枚铜铃,风不来,它便不动;风若来,它亦只轻颤半声,似怕惊扰了这方寸间的凝滞。
李明夷站在院中,黑袍未束腰带,袖口微卷至小臂,露出一截绷紧的筋络。他左手按在腰间剑鞘上,右手却垂在身侧,指尖轻轻叩着大腿外侧——那是他心绪微澜时的习惯动作。
身后,温染正端坐于廊下矮凳,膝上横着一张未上弦的桐木琴。她没看李明夷,目光落在自己搭在琴轸上的手指上,指甲修剪得极短、极净,指腹有薄茧,是常年握笔、抚弦、执刀留下的痕迹。她今日穿的是素青褙子,发间只一支银簪,簪头雕作半枚残月,映着天光,幽微如刃。
“柴先生还没未到?”李明夷忽问。
温染不答,只将左手三指缓缓压向琴弦,右手拇指抵住雁足,一拨。
“铮——”
一声清越,裂开寂静。
不是传讯,是试音。更是定调。
李明夷眸光一缩,旋即松开剑柄,垂手而立。
就在这刹那,院门被推开。
推门的人穿一身赭色锦袍,腰佩双鱼玉珏,脚踏云纹皂靴,步履沉稳,衣摆无风自动。他身后跟着两名灰衣仆从,一人捧漆匣,一人托朱盘,盘中覆着素绢,隐约可见一枚青铜虎符轮廓。
来人三十出头,眉骨高耸,眼窝深陷,鼻梁挺直如刀裁,下颌线硬得像一块冷铁。他未戴冠,只以一根乌木簪束发,发尾散落肩头,与袍色浑然一体。最慑人的却是那双眼——瞳仁极黑,黑得不见底,却偏偏亮得惊人,仿佛两簇幽火,在暗处静静燃烧,既不灼人,也不退让。
是柴承嗣。
可又不是李明夷记忆里那个总爱笑、说话慢条斯理、连咳嗽都带着三分儒雅气的“柴先生”。
此人身上没有半分书卷气,只有一种久居高位者才有的、近乎冷酷的掌控感。他目光扫过温染,停顿半息,又移向李明夷,唇角微扬,笑意未达眼底:
“李兄养伤数日,气色倒是比前几日更沉得住。”
李明夷拱手,不卑不亢:“柴兄风采愈盛,倒叫人疑心,前日端午宴上那场大火,是不是也烧出了几分真本事。”
柴承嗣低笑一声,竟未否认,只道:“火是真火,人是真人,只是火候未到,尚需再炼。”
他抬步进院,靴底碾过青砖缝隙里钻出的一茎野草,草茎无声折断。
温染终于抬眼,眸光如水,却无波无澜:“柴先生既已‘炼成’,何须再借李公子之名,走这一遭?”
柴承嗣脚步一顿,侧首望她,眼中幽火微微跳动:“温姑娘此言差矣。我借的不是他的名,是他的命格。”
温染指尖微顿,琴弦嗡鸣一颤。
李明夷心头一凛。
命格?
他早知柴承嗣通晓星象玄机,却从未听其提过“命格”二字。此乃禁忌之学,颂帝曾下旨禁绝,凡私习者,斩立决,抄三族。连钦天监都不敢在奏疏中明写“命格”,只敢以“气运”“龙脉”“星躔”代称。
柴承嗣却说得如此随意,仿佛只是拂去衣上尘。
“景平陛下……”温染缓缓开口,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,“当真愿见裴寂?”
柴承嗣已在廊下石阶前站定,闻言缓缓转身,目光如钩,直刺李明夷面门:“李兄,你告诉我。”
李明夷迎着那目光,毫不避让:“裴寂要见的,从来不是景平皇帝。他要见的,是能替他做主、能给他活路、能与他谈条件的人。”
“所以,”柴承嗣忽然一笑,笑意却冷如霜刃,“他等的不是皇帝,是柴某。”
温染指尖一划,琴声骤起,如裂帛,如断弦,如惊雷劈开云层!
院中空气骤然一紧。
柴承嗣袖袍无风自动,袖口翻卷,露出腕上一串墨玉珠串,颗颗浑圆,黑得能吸尽天光。他未动,可那股无形威压已如潮水般漫过门槛,扑向李明夷面门——
李明夷脊背一挺,足下青砖无声龟裂。
他没后退半步。
但额角,已沁出一滴汗珠。
温染琴声戛然而止。
柴承嗣也收回目光,缓步踏上台阶,落座于温染对面的蒲团之上,姿态从容,仿佛方才那一瞬的杀机,不过是错觉。
“好。”他吐出一个字,嗓音低沉沙哑,却字字如铁钉入木,“裴寂可信,李兄可信,温姑娘……亦可信。”
他伸手,接过仆从递来的漆匣,掀开盖子。
匣中无物,唯有一张素笺,墨迹未干。
李明夷瞥见笺上字迹,瞳孔骤然收缩。
那字,是他自己的笔迹。
——正是三日前,他以“心有灵犀”传给画师的密信原稿!内容为:「速携裴寂赴北邙山白鹤崖,戌时三刻,柴承嗣亲至。勿带外人,勿着甲胄,勿佩兵刃。」
此信他亲手焚毁,灰烬皆由司棋用瓷钵碾碎,混入香炉余烬,随风而散。
可如今,它完好无损,墨迹犹新。
“你……”李明夷喉结滚动,声音微哑,“如何得来?”
柴承嗣指尖轻点素笺一角,墨色竟如活物般微微蠕动:“心有灵犀?有趣。可惜,你唤的是‘画师’,而非‘画魂’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温染:“温姑娘可知,‘画师’二字,在南周旧档中,并非人名,而是一门秘术的代称?画皮、画骨、画魂——画师者,非人,乃器。借他人之念为引,摄他人之形为壳,吞他人之神为食。”
温染面色不变,只指尖悄然收紧,指节泛白。
柴承嗣继续道:“而真正执掌此术者,自景平三年起,便只有一个名字——‘画魄’。画师,不过是其豢养的‘耳目’,是它放出的诱饵,也是它埋下的……钉子。”
李明夷脑中轰然炸响。
画师……是诱饵?
那日城门血战,画师为何能精准预判禁军布防?为何能在裴寂重伤之际,恰如其分地现身接应?为何所有联络,皆经由画师之手,再未假他人?
原来不是信任,是监控。
不是同伴,是猎犬。
柴承嗣看着李明夷眼中翻涌的惊涛,终于垂眸,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。
铜钱正面“永昌通宝”,背面却是阴刻篆文——“承天授命”。
他将铜钱置于掌心,缓缓合拢五指。
再摊开时,铜钱已化为齑粉,簌簌坠入漆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