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昔年埋骨处,今朝待君拾。
非为旧物归,实乃新劫起。
三日之后,渊风止,坛火生。
若不来,道基裂;若迟至,神魂焚。】
字字如针,扎入识海。
陈白蝉面色未变,心中却如古井投石,涟漪层层扩散。
这不是邀约,是敕令。
不是威胁,是……考校。
他抬眸,望向东北天际。那里云层厚重,铅灰如墨,隐隐有闷雷滚动,仿佛天地也在屏息,静候他的抉择。
三日。
若去,便等于应下此劫,踏入一个全然未知的局。断魂渊凶名赫赫,纵是紫府圆满者深入百丈,亦有陨落之险。更何况,那祭坛遗址既被刻意标出,必有后手埋伏,或为试炼,或为陷阱,或二者兼有。
若不去……
罗盘最后一句,已说得明白:道基裂,神魂焚。
道基者,龙虎丹鼎所凝之丹,乃紫府之基、神通之本。若道基崩毁,轻则修为倒退十年,重则丹碎人亡,沦为废人。
神魂焚,则更为可怖。修道者最重神魂,一旦焚尽,便是真正形神俱灭,连转世轮回之机,亦被斩断。
陈白蝉缓缓合拢手掌,将罗盘收入袖中。那猩红轨迹,却已深深烙印于心。
他忽然低笑一声,笑声清越,竟不含半分凝重,反而如松风拂涧,朗然澄澈。
“有趣。”
他转身,踏步向前。脚下碎石无声,身影却如水墨晕染,渐渐淡去。再出现时,已在十里之外一座孤峰之巅。
峰顶平坦,寸草不生,唯有一块青黑色巨岩,形如卧牛。陈白蝉负手立于岩上,仰首望天。
此时天光渐盛,朝霞已褪,穹宇澄净如洗。他张口,轻轻一吐。
一道玄白二色气流自其口中喷薄而出,初时细若游丝,顷刻间暴涨如龙,盘旋于峰顶之上,吞吐云气,搅动风云。气流之中,隐隐可见无数细小符文沉浮生灭,正是他苦修二十年的《太冥长生经》第一重——“吐纳玄白,炼气成符”。
随着吐纳持续,他周身气息愈发内敛,皮肤之下,竟有淡淡荧光流转,如星河流淌于血脉之间。这是“摄取五精”尚未入门时,便已开始锤炼的“先天玉髓身”,旨在将血肉筋骨,锻造成容纳五行精粹的至纯容器。
半个时辰后,他缓缓收功,吐纳之气尽归于腹。再看那青黑巨岩,表面已浮起一层薄薄白霜,霜纹蜿蜒,竟自动勾勒出一幅简略星图——正是罗盘所显猩红轨迹的拓本。
陈白蝉指尖点落,霜图应声而碎,化作点点晶芒,消散于风中。
他不再犹豫,转身便走。
但这一次,他并未御空而行,而是足踏实地,一步一步,向东北方向迈去。
每一步落下,脚下山石便微微震颤,仿佛大地在呼应他的心跳。他行走的速度并不快,却有种难以言喻的韵律感,仿佛整条山脉的脉动,都悄然纳入了他的步伐节奏之中。
他要去断魂渊。
不是赴约,不是屈服。
而是要亲自看一看,那埋骨之处,究竟埋的是谁的骨?那待拾之物,究竟是何物?那所谓的新劫,又究竟是谁,为他量身定制的劫?
暮色四合时,他已越过十七座山峦,行至断魂渊外围三百里。
此处罡风已起。
呜呜之声,如万鬼夜哭。风中裹挟着细碎冰晶与锐利石屑,刮在脸上,竟有割裂之痛。寻常修士至此,早已需祭出护身法宝,全力抵御。陈白蝉却只将袖袍一振,玄白二色光焰自体表升腾而起,形成一层薄如蝉翼的光膜。风刃撞上光膜,发出细微的“嗤嗤”声,随即湮灭,连一丝涟漪也未能激起。
他继续前行。
夜半时分,罡风愈烈,天地间唯余一片惨白。风中,开始浮现出点点幽绿磷火,飘忽不定,聚散无常,竟是无数残魂所化。这些魂火本能地避开陈白蝉,却又贪婪地尾随其后,仿佛嗅到了某种令它们垂涎的气息。
陈白蝉恍若未觉。
直至丑时将尽,他终于停步。
眼前,已无路。
唯有一道巨大无比的裂谷,横亘于天地之间。谷口宽逾千丈,深不见底,谷壁光滑如镜,漆黑如墨,仿佛被某种无法想象的巨力,硬生生撕裂了大地。谷中并无风声,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死寂。偶尔,一缕猩红雾气从谷底缓缓升腾,甫一离谷,便被外界罡风吹散,不留丝毫痕迹。
断魂渊。
陈白蝉立于渊口,衣袂猎猎,目光平静地投向那无底深渊。
就在此时,渊底深处,一点微弱的火光,悄然亮起。
那火光呈暗金色,跳跃不定,却异常稳定。它出现的位置,正与罗盘所指的祭坛遗址完全吻合。
火光亮起的刹那,陈白蝉袖中罗盘,猛地一烫。
他低头,只见罗盘表面,猩红轨迹已然消失,取而代之的,是一行新生的、流动着金焰的小字:
【坛火既燃,尔可入渊。
然须谨记——
此火非为引路,实为试心。
火中所见,皆是尔心魔所化。
若心不坚,火即成焚;
若意不纯,火即成魇。
三步之内,生;
三步之外,死。】
陈白蝉看着那行字,久久未动。
良久,他抬起右脚,向前踏出第一步。
靴底触及渊口边缘的瞬间,脚下黑岩无声崩解,化为齑粉。
第二步,踏出。
他整个人,已悬于深渊之上,下方万丈虚空,唯有那点暗金火光,如灯塔般摇曳。
第三步。
他足尖轻点虚空,身形竟未坠落,反而如履平地,一步步,朝着那点火光,缓步而下。
渊风在他周身凝滞。
幽绿磷火在他身后,纷纷熄灭。
整座断魂渊,仿佛在这一刻,屏住了呼吸。
而就在他第三步落下的同一瞬,渊底深处,那点暗金火光骤然暴涨,轰然炸开!
火光之中,无数幻影翻涌而出——
有陈白蝉幼时蜷缩于破庙角落,啃食发霉冷馍的身影;
有关灵跪伏于地,额头鲜血淋漓,却仍高举七巧宝盒,盒中盛满毒药的身影;
有孟庭负手而立,面带悲悯,掌中托着一枚青紫色法箓,箓上朱砂未干,赫然是他当日突围所用之物;
更有丁颜、巫元真、霍澜三人并肩而立,面目狰狞,齐声嘶吼:“陈白蝉!你窃我道果,夺我机缘,今日便是你魂飞魄散之期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