轻抱起。老迈小精灵的身体轻得惊人,像一片枯叶,却又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臂弯里,压在他心上。
他抱着克利切,踏上那艘依旧散发着微弱绿光的小船。船身轻晃,自动驶离湖心岛,向着来时的黑暗通道,平稳而去。
船尾,平静的湖面上,倒影清晰。倒影中,沃恩·韦斯莱的身影挺拔而沉静,怀抱苍老的小精灵,背影融入前方幽深的黑暗。而在他身后,在那片刚刚被银光撕裂、此刻正悄然弥合的黑暗缝隙边缘,一点微弱却无比执拗的、属于布莱克家族的银色流光,正随着湖水的微澜,轻轻荡漾。
无声,却胜过万语千言。
小船载着两人,渐行渐远,最终融进溶洞入口那片更浓的黑暗里。只留下空旷的湖心岛,空荡的石盆,以及一片死寂的、仿佛亘古以来便未曾被惊扰过的幽暗湖水。
阿兹卡班,黑牢。
大天狼星猛地睁开眼。
这一次,他没有喘息,没有茫然。他大口大口地呼吸着牢房里污浊冰冷的空气,每一次吸气,都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、近乎疼痛的灼热感。额头的冷汗已经干涸,留下黏腻的盐粒。他抬起手,用力抹了一把脸,指尖触到眼眶下方,那里,不知何时,已被泪水浸得一片冰凉。
他怔怔地望着头顶那片永恒不变的、令人作呕的惨白天花板。梦中银蓝的光,少爷安详的面容,克利切滚烫的泪水,还有那句穿透十八年时光的低语……每一个细节,都清晰得如同刻在视网膜上,带着不容置疑的真实质感。
不是梦。
那不是摄魂怪制造的幻觉。摄魂怪只会带来绝望的冰冷,不会带来这种……心口被滚烫熔岩灼烧过的、混杂着剧痛与巨大释然的复杂滋味。
沃恩·斯少爷……古勒斯·布莱克……
他慢慢坐起身,靠在冰冷的石壁上。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、一下,又一下,撞击着肋骨。不是恐惧,不是愤怒,是一种迟到了十八年的、钝重的、几乎令人窒息的……悔恨。
他想起了那个雨夜。十六岁的自己,浑身湿透,攥着行李箱的把手,站在格里莫广场12号那扇沉重的、挂着丑陋帷幔的大门前。门内,母亲歇斯底里的尖叫还在回荡:“滚出去!你这个玷污纯血的耻辱!布莱克家没有你这样的废物!”
而就在门缝里,他最后瞥见的,是十四岁的雷古勒斯。弟弟站在楼梯拐角的阴影里,脸色苍白,手里紧紧攥着一本摊开的《高级魔药制作》,指节发白。他没有哭,只是那样静静地、深深地望着自己,眼神里没有挽留,没有责备,只有一种……深不见底的、仿佛已经预见了所有结局的疲惫。
那时的自己,只觉得那是懦弱,是盲从,是弟弟对父母扭曲理念的屈服。他毫不犹豫地转身,踏入了倾盆大雨,将弟弟和那栋弥漫着霉味与疯狂的宅子,一同抛在了身后。
原来……原来那不是屈服。
那是独自一人,走向悬崖的背影。
大天狼星抬起手,狠狠揪住自己油腻打结的头发,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他咬紧牙关,下颌肌肉绷得像块岩石,喉咙里发出野兽受伤般的、压抑的、破碎的呜咽。
没有哭出声。
只是肩膀无法控制地剧烈耸动。
窗外,阿兹卡班永恒的、令人窒息的寂静,第一次,不再仅仅意味着绝望。
它像一层薄薄的、冰冷的冰壳,覆盖在某个刚刚被唤醒的、滚烫的、名为“真相”的火山口上。
而火山之下,是十八年沉默的灰烬,和……一具刚刚被重新安放的、年轻的、名为“英雄”的骸骨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