刚一踏进院门,便看到一个身穿白裙的曼妙女子正静静地站在院落之中。
望着那道身影,萧墨心中有些惊讶,心中更是泛起一丝小小的无奈。
今日自己这小小的一座...
桃花未开,风却已暖。
竹院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,一下、两下,沉而缓,像春溪里浮沉的桃核,被水流推着,在青石缝间轻轻磕碰。
许贝儿辞没有移开视线,仍望着那片光秃秃的桃林——去年此时,那里已缀满粉云,风过时簌簌如雪,落满她肩头、发梢、膝上摊开的《孟子章句》。她记得清清楚楚,那天萧墨坐在桃树横枝上,晃着两条长腿,一边剥松子,一边念“君子之于禽兽也,见其生,不忍见其死;闻其声,不忍食其肉”,念到一半,忽然把一粒松仁弹进她书页里,笑着说:“涂山姑娘,你这‘不忍’,是真不忍,还是怕我吃太多,回头没力气给你讲《春秋》?”
那时她佯怒,抄起半截桃枝追打过去,他跃下树来笑着躲,衣袖带起一阵风,拂落满树花雨。她没打中,只扑空跌进草丛,仰面躺着喘气,笑得眼角沁出泪花,而他在三步外蹲下来,伸手拨开她额前被汗浸湿的碎发,指尖微凉,声音却烫:“贝儿,等明年桃花再开,我带你去摘第一枝。”
可今年,桃枝枯瘦,虬曲如铁,连一丝鼓胀的芽苞都未曾冒出。
她慢慢收回目光,低头看着自己交叠在膝上的手——十指纤长,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,腕骨伶仃,皮肤底下淡青色的脉络隐隐可见,像宣纸上洇开的一痕远山。这双手如今能执朱笔批注《礼记正义》,能抚琴调弦至“大音希声”,能为卧病之人整日煎药、研磨、拭额、喂水……却再没能触碰到那个人的指尖。
她忽然想起三个月前,在贤人考试最后一场的策论题上,考官所出题目是:“仁者爱人,何以证其非虚言?”
满场考生或引经据典,或铺陈事例,或借古讽今。她提笔时,砚池墨色浓重,笔尖悬停半晌,才缓缓落下第一字——不是“仁”,不是“爱”,而是“萧”。
她写:“萧墨病中呓语,犹唤幼妹乳名,为其掖被三次,方肯安眠。彼时我立帐外,见其眉间蹙而不展,然唇角微扬,似梦中亦觉护得一人周全,便足慰平生。仁非宏愿,乃寻常呼吸之间,不自知之持守。”
卷子交上去后,她没再想过对错。只记得收卷时,监考的白鹤长老多看了她一眼,目光沉静,未置一词。
此刻她抬起手,指尖轻轻拂过萧墨的手背——那只手搁在膝上,修长、苍白,指节分明,掌心向上,仿佛只是小憩,随时会翻转过来,覆上她的手背。
她没用力,只是极轻地贴着,像一片羽毛落定。
“许父……”她又唤了一声,声音比方才更低,更软,几乎融进风里,“你说,他是不是……其实早就醒了?”
这话问得没头没尾,连她自己都怔了怔。
可下一瞬,她眼睫微颤,喉间轻轻一滚,竟真的笑了出来,笑意很浅,却像初阳破云,猝不及防地亮了一瞬:“……他那么懒的人,若真还睡着,怎会由着我每日给他擦身、梳头、读《左传》,一句抱怨都没有?换作从前,早该掀被子坐起来,指着我鼻子说‘涂山姑娘,你再念下去,我魂儿都要被你念散了’。”
她顿了顿,指尖沿着他手背凸起的骨线,缓缓描摹,语气忽而低了下去,轻得像一声叹息:“可他不睁眼……是不是因为,不敢看我现在的样子?”
“他记得的,一定是那个总缠着他问‘为何要学儒?妖族不该信剑道吗’的小狐狸;是那个偷喝他藏在竹筒里的梅子酒,醉得趴在桃树根上哼歌的笨姑娘;是那个明明怕雷,却偏要在暴雨夜跑来他窗下,踮脚拍他窗棂说‘萧墨哥哥,打雷了,你别怕,我来陪你’的傻孩子……”
她声音渐哑,眼眶发热,却仍仰着脸,不让那点湿意坠下来。
“可我现在……太安静了。说话前先想三分分寸,行礼时腰脊绷直如竹,连笑都学会了敛着三分弧度——贤人该有的样子,是不是?”
“可贤人……不会在他病榻前哭鼻子,不会撒娇耍赖,不会揪他耳朵让他讲完没讲完的故事。”
“萧墨……你睁开眼看看我好不好?就一眼。哪怕你嫌我啰嗦,骂我假正经,或者干脆翻个身,把我晾在那儿……我都认。”
风忽大了些,吹得竹影摇晃,也吹得她鬓边那缕碎发再次拂过脸颊,痒得厉害。
她终于抬手,用指腹轻轻蹭了蹭眼角,动作极快,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然后她站起身,裙裾轻扬,转身走向院角那口青砖砌的小灶。
灶火早已熄了,灰烬尚温。她掀开陶罐盖子,里面是温着的银耳莲子羹,米汤清亮,莲子酥糯,银耳晶莹如玉,浮着几粒剥好的蜜枣——她每日清晨采露水煮沸,用文火煨足两个时辰,再滤去渣滓,只取最清润一层。
她盛了一小碗,端回来,轻轻扶起萧墨的头,将瓷勺小心送至他唇边。羹汤微凉,温度恰宜入口。她一勺一勺喂着,动作熟稔得如同呼吸,连他吞咽时喉结的微动,她都数得清清楚楚。
喂完最后一口,她并未立刻放下碗,而是就着那姿势,将额头轻轻抵在他额上。
他的体温常年偏低,像一块埋在深潭底的玉石,凉而润。她的却微微发烫,带着活生生的、不肯熄灭的热气。
“你再不醒……”她闭着眼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,“我就……把去年藏在你枕头下的那封信,烧给你看。”
——那封信,她写了又撕,撕了又写,墨迹干了又洇,最后只留下一行字:“萧墨,我答应当贤人,不是为了谁的眼光,只是想让你醒来时,看见一个……配得上站在你身边的人。”
她没告诉他,那晚她伏在案上写完最后一笔,窗外月光正好,她忽然听见身后竹帘微响。她猛地回头,只见一道素白身影静立门畔,长发垂落,眉目如画,唇角弯着极淡的弧度,正望着她。
可等她惊呼出声,那人影却倏然消散,唯余竹影婆娑,月华如练。
她后来悄悄查遍书院所有典籍,只在一本残破的《玄门杂录·梦引篇》里寻到一句:“……神识离窍,若情牵一线,或可寄影于所思之人近旁,然不可语,不可触,唯余一息凝望,如烛将尽。”
她合上书,手指攥得发白。
原来他一直都在。
只是不敢靠近。
只是怕她看见自己残破不堪的魂魄,怕她心疼,怕她退缩,怕她……最终选择松开那只本就该属于人间的手。
她慢慢直起身,将空碗放回食盒,又取出一方素绢,蘸了温水,仔仔细细擦拭他指尖的每一丝汤渍。动作轻柔,仿佛擦拭的不是手指,而是易碎的琉璃、初生的蝶翼、或是……一颗尚未启封的心。
擦完,她将素绢叠好,塞进自己袖袋深处。
然后她重新在他身边坐下,从怀中取出一卷旧书——是《春秋公羊传》,纸页泛黄,边角微卷,书脊处有几道浅浅刻痕,那是萧墨从前教她断句时,用小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