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一枚铜钱。
一枚边缘已被摩挲得温润发亮的旧铜钱，正面铸着“太平通宝”四字，背面则有一道极细的裂痕，蜿蜒如一道未愈的旧伤。
镜辞一眼便认出——这是她八岁时丢在竹院溪流里的那枚。
那时她贪玩，蹲在溪边数游鱼，铜钱从袖中滑落，沉入水底。她急得要哭，萧墨二话不说挽起裤管跳下去摸了半晌，捞上来时，铜钱已磕出一道细纹，而他小腿上全是刮伤。
她捧着铜钱又笑又哭，说：“萧墨，这是我给你定下的聘礼！你可不能反悔！”
他当时只红着脸说：“小姐莫闹。”
后来这铜钱，便一直由他收着。
如今，它静静躺在他掌心，裂痕依旧，铜绿斑驳，却比从前更沉，更烫。
“小姐。”萧墨的声音很哑，却异常清晰，“这枚铜钱，我替你收了八年。”
“那年你说，这是聘礼。”
“我没应。”
“可也没推。”
他顿了顿，目光灼灼，如金丹初凝时那道劈开混沌的纯阳之光：
“现在，我应了。”
镜辞猛地转身。
她眼眶骤然红了，不是委屈，不是难过，是一种近乎疼痛的震动，像绷紧十年的弓弦，终于等到了那一支箭。
她嘴唇翕动，却发不出声音。
萧墨却已抬手，轻轻拂开她额前一缕被风吹乱的碎发，指尖触到她滚烫的皮肤。
“沈学正懂礼。”他声音很轻，却字字如钉，“可我不懂。”
“我只懂——”
他微微俯身，额头几乎抵上她的额心，气息交融，温热而坚定：
“若你愿弃礼，我便陪你焚书。”
“若你愿负约，我便替你断笔。”
“若你愿毁前程，我便为你劈开这万里青云，另造一方天地。”
“镜辞。”
他第一次，叫她名字，而非“小姐”。
“你不是在问我敢不敢。”
“你是在问我……信不信。”
风又起了。
这一次，吹得满院桃花如雨纷扬。
镜辞忽然抬手，一把抓住他胸前衣襟，力道大得指节发白。她仰起脸，泪珠终于滚落，却笑得比三月骄阳更烈：
“萧墨，你信我么？”
“信。”
“信我明知不可为而为之？”
“信。”
“信我哪怕背尽天下骂名，也要跟你走？”
“信。”
“信我……这辈子，只当你一人，是‘样为之人’？”
萧墨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低头，吻上了她唇角那滴未干的泪。
温热，微咸，带着桃花初绽的清气。
那一瞬，竹院之中，所有道韵残息尽数归流于他体内，金丹嗡鸣，如有龙吟；院外整座浅学峰，万千桃花在同一时刻轰然盛放，花浪翻涌如海，香气浓烈得令飞鸟驻足、溪水倒流。
山亭之中，冯珊手中的诗笺悄然滑落。
陈觉呆立原地，指着漫天桃花，嘴唇哆嗦：“这……这桃花怎的……又开了？”
袁杏怔怔望着那铺天盖地的粉白，喃喃道：“不对……方才开过一次了……”
楼火忽然捂住胸口，面露骇色：“我……我刚写了首咏桃诗，为何……为何此刻提笔，竟一个字也写不出来了？”
唯有严铮毅，望着桃花深处那抹青衫与素裙相依的身影，久久不语，良久，才低声一叹：
“原来……这才是真正的‘人面桃花相映红’。”
竹院内，镜辞踮起脚尖，双手环住萧墨脖颈，将额头抵在他肩窝，肩膀微微颤抖。
萧墨一手揽着她纤细的腰，一手抚着她后脑，任她把脸埋进自己衣襟，听她压抑的抽泣渐渐化作低低的笑声，最后变成一句哽咽的、近乎撒娇的抱怨：
“……你早该说的。”
萧墨收紧手臂，下巴轻轻蹭过她发顶，声音低沉而温柔：
“嗯，是我慢了。”
“慢了整整八年。”
风过竹林，沙沙作响，似在应和。
远处，一道青影立于山巅，负手而立，衣袂翻飞。他望着竹院方向，久久未动。良久，才抬手，将一枚银杏书签缓缓折断，随手掷入山风之中。
断签随风翻飞，最终坠入云海，杳无痕迹。
而竹院之内，涂山镜辞终于松开手，退后半步，仰头望着萧墨，眼睛红红的，却亮得惊人。
她忽然踮脚，在他耳边轻轻道：
“萧墨，你可知……为何我三年来，日日来看你，却从不让你醒？”
萧墨摇头。
她笑意渐深，带着三分狡黠，七分笃定：
“因为我知道，只要你不醒，我就永远还是那个可以为你剪发、为你擦脸、为你熬药的小小姐。”
“可一旦你醒了……”
她指尖点了点他心口，声音轻如耳语：
“你就再也不能，把我当成孩子了。”
萧墨怔住。
随即，他缓缓抬手，覆上她按在自己心口的手背，十指交扣，力道坚定。
“好。”他点头，一字一顿，郑重如誓，“从今往后，我不叫你小姐。”
“我叫你——镜辞。”
她笑了，眼角还挂着泪，却美得惊心动魄。
就在此时，院门外忽传来一声清越鹤唳。
一只白鹤翩然落下，爪中衔着一封朱砂火漆封缄的信笺，径直飞至萧墨面前，垂首恭立。
萧墨取下信笺，拆开一看，眉峰微扬。
镜辞凑近，瞥见信纸上一行遒劲小楷：
【万法天谕：萧墨，金丹初成，道基已固。即日起，敕封‘青冥巡律使’，佩青冥剑，执九霄令，代天巡狩南荒十二州。即刻赴任，不得延误。】
落款处，盖着一枚赤金大印——万法天·天律司。
镜辞眨眨眼，仰头看他：“青冥巡律使？听着好威风。”
萧墨收起信笺，却反手将她拉近，目光灼灼：“威风不威风，我不在意。”
“我在意的是——”
他顿了顿，望向她腰间那枚素白玉珏，声音低沉而温柔：
“你愿不愿，陪我去看看南荒的雪，北漠的星，东海的日出，西岭的云？”
镜辞望着他，忽然踮起脚，在他唇角飞快一啄，随即退开，脸颊绯红，眼波流转：
“萧墨