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类,是来自各大王朝以及大宗门门下的子弟。
他们来到寒山书院求学,一方面是为了获得儒家文运的馈赠,另一方面也是想给自己镀上一层金。
而更为重要的...
春茶城外三百里,青岚山巅云气翻涌如沸。
归君梦长袖一扬,脚下云霭骤然凝成白玉阶,一级一级浮空而上,仿佛自天垂落的登仙之梯。徐东辉随师而行,足尖点在云阶之上,并无半分下坠之感,只觉周身轻若无物,连呼吸都似被山风濯洗过一般清冽。她抬眸望去,师父背影挺秀如松,道袍广袖在风中猎猎微动,袖口银线绣着的云纹竟似活物般游走流转,隐有星辉浮动。
“师父……”她轻声开口,声音被山风揉碎又送还耳畔,“那人,真在青岚山?”
归君梦长未答,只将左手负于身后,右手却缓缓探入怀中——指尖触到一方薄薄的锦囊,其上以金丝密密绣着“癸卯年·三月初七·伏羲观”字样,针脚细密如发,边缘已微微泛黄,显然经年摩挲。她指尖在锦囊上停顿片刻,才轻轻抽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素笺。
徐东辉一眼便认出那纸——正是八岁那年,师父亲手塞进她手心的婚书。
纸已泛旧,却未损一字。墨色沉郁如初,字迹清峻凛然,是当年伏羲观观主亲笔所书:
【伏羲观观主归君梦长,与涂山氏镜辞,结两姓之好。庚辰年冬至定契,癸卯年春分完礼。天地为证,山河为凭,生生世世,不离不弃。】
落款处,一枚朱砂印鲜红如血,印文却非“伏羲观”,而是两个古篆小字——“镜辞”。
徐东辉指尖微颤,几乎要触上那印痕。她记得清楚,八岁那日师父将这张纸递来时,自己仰着小脸问:“涂山姐姐是妖吗?”
师父只抚着她的发顶,目光遥望西南群山,声音低得像一声叹息:“她是比妖更早的东西,是山河未裂、人妖未分时,第一缕照进幽谷的光。”
山风忽紧,卷起归君梦长鬓边一缕银发。她将婚书缓缓展开,举至眉心,闭目默诵三息,再睁眼时,眸中竟映出一线极淡的银光,如月魄初生,自瞳底悄然漫溢而出。
“启封。”
二字出口,婚书无火自燃。
然而火焰并非赤红,而是澄澈如冰晶,剔透如琉璃,无声无息地舔舐纸面,墨字未焦,朱印未溃,唯见字迹在焰中浮起、舒展、延展成一条纤细银线,自纸面游出,倏然没入青岚山巅那片翻涌最烈的云海之中。
云海霎时静止。
继而——轰然裂开一道笔直缝隙。
缝隙深处,并非山石林木,而是一方悬于虚空的庭院。
青砖铺地,素墙围合,墙头覆着厚厚一层墨绿苔藓,檐角悬着四枚铜铃,此刻正随风轻响,叮咚、叮咚、叮咚——每一声都敲在人心最软处,仿佛叩的是童年某扇未曾推开的门。
院中一棵老槐,枝干虬曲如龙,树皮皲裂处隐隐透出银灰光泽,分明是活物,却又似石雕万年。树下摆着一张矮案,案上一盏青铜灯,灯芯燃着豆大一点幽蓝火苗,火苗中央,静静浮着一枚雪白发簪——通体由整块寒髓玉雕就,簪首衔着一枚浑圆月魄珠,珠内似有霜雪流转,细看,竟隐约映出一个侧影:雪发垂肩,道袍宽袖,正低头执笔,在案上摊开的竹简上写着什么。
徐东辉浑身一震,脱口而出:“涂山姐姐……”
话音未落,那树影中的侧影竟微微一顿。
执笔的手停住了。
院中风息骤然凝滞。
青铜灯内的幽蓝火苗猛地向上一跳,月魄珠中影像随之清晰——那女子缓缓抬起了头。
不是徐东辉记忆中八岁时见过的、那个总爱用雪发缠住她小指逗她笑的温柔少女。
也不是春茶城街头惊鸿一瞥、黑发如瀑的陌生道姑。
而是——一种难以言喻的“叠影”。
她的面容轮廓,与徐东辉脑海中所有关于“涂山镜辞”的印象严丝合缝:清亮如山泉的眼,挺秀的鼻梁,淡红的唇,下颌柔润如新月……可这副面容之上,却同时浮着两重光影——左半边,是少年时雪发如霜、眸光温软的模样;右半边,却是如今黑发如墨、眼神沉静如深潭的轮廓。两重影像并非割裂,而是如水乳交融,随着她转头的动作,光影微微流动、明暗交替,仿佛时光本身在她面上行走。
她望着院外虚空,望着徐东辉,唇角缓缓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。
那笑意里没有久别重逢的雀跃,亦无故人相见的热切,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了然,仿佛早已在此等候千年,等这一刻,等这一声呼唤,等这一缕被婚书引来的、跨越时间褶皱的因果之线。
“镜辞。”归君梦长开口,声音不高,却奇异地穿透了山风与铃音,稳稳落在庭院之中,“你守了这‘界隙’三十七年,也该出来了。”
涂山镜辞并未答话。
她只是抬起右手,指尖轻轻拂过案上竹简。简上墨迹未干,赫然是方才所写之句——
【癸卯年·三月廿三·青岚山·待客】
字迹犹带微润,墨香未散。
她指尖一勾,竹简无声飘起,悬于半空。随即她并指为剑,在虚空中凌空一划——
嗤啦!
一道银白裂痕凭空浮现,不似刀劈,倒似天地主动为之撕开的一道缝隙。缝隙之后,并非混沌,而是一条由无数细碎光点铺就的小径,蜿蜒向不可知的幽深之处。光点明灭不定,每一粒都映着不同的画面:有稚童在槐树下追逐纸鸢,有少女执剑立于雪峰之巅,有白发道姑在断壁残垣间拾捡破碎的龟甲……全是徐东辉从未经历过、却莫名觉得熟悉的“过往”。
“东辉。”涂山镜辞终于开口,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,却奇异地带着两重回响——一重清泠,一重温厚,仿佛少年轻语与岁月低吟在同一个音节里重叠,“过来。”
徐东辉下意识向前迈步。
归君梦长却伸手,轻轻按住了她的肩。
“慢些。”师父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,“她不是‘回来’,她是‘归来’。而你……”她顿了顿,目光扫过徒儿腕间那根细细的、由九十九根雪蚕丝编就的护命绳——绳结处,一枚米粒大的雪色印记正微微发烫,“你才是这场归途里,最后也最关键的‘引路石’。”
徐东辉怔住,低头看向自己手腕。那雪色印记,是她出生时便有的胎记,师父说,那是涂山氏血脉本源在她身上留下的唯一烙印,也是唯一能稳定“界隙”、接引镜辞彻底踏出时间夹缝的锚点。
“为什么是我?”她喃喃。
归君梦长望着庭院中那个光影交织的身影,目光深远:“因为八岁那年,你握着婚书,踮起脚,把那一小截雪发系在了自己腕上——不是系住一个人,是系住了一个‘承诺’的因果闭环。镜辞困在界隙,等的从来不是某个具体的‘人’,而是那个愿意相信‘婚约’本身比生死更重、比时间更韧的‘心念’。”
涂山