木门推开的瞬间，陆生闻到了血的味道。
很淡，混在檀香与佛跳墙的鲍汁里，像一滴墨坠入牛乳。云来阁是间环形包厢，中央圆桌铺着苏绣云纹桌布，十二道冷盘已齐整陈列。宋美玲坐在主位，深紫旗袍勾勒出凌厉腰线，手指正慢条斯理剥着一颗荔枝，莹白果肉托在掌心，像捧着一小簇凝固的月光。她对面，王原进端坐如钟，军绿色制服笔挺，肩章上的星徽在灯光下冷硬刺目。而最令陆生瞳孔微缩的，是圆桌东侧——那里坐着个穿灰布衫的老者，闭目养神，枯瘦手指搭在一根乌木拐杖顶端，杖首雕着半截断裂的青铜剑。
马老太爷。马席如的叔父，马家真正的定海神针。此人三十年未踏出台北一步，连蒋经国召见都称病推辞，今日竟亲临？
“靓生来了。”宋美玲将荔枝送入口中，唇角微扬，“坐。”
陆生缓步上前，在她右手边空位落座。椅子刚沾身，他左脚踝便轻轻一碰——底下地毯下，一枚硬币大小的金属片悄然翻转，露出背面蚀刻的微型摄像头镜头。这是他进门前三秒，借俯身系鞋带时弹入的。此刻，云来阁内所有画面，正通过纳米级信号，实时传入停在两条街外面包车里的硬盘阵列。
“马老太爷亲自莅临，真是折煞晚辈。”陆生举杯，琥珀色威士忌在杯壁荡漾，“这杯，敬前辈康健。”
老者眼皮未抬，只从喉间滚出一声闷哼，似笑非笑。王原进却突然开口，声音如砂纸摩擦铁板：“靚生，听说你最近在录专辑？十二首歌，都叫《黄金时代》？”
“是。”陆生微笑，“黄金永不褪色，时代却总在翻篇。晚辈想留点东西，给后来人看看，这世上确曾有人……把黑的唱成金的。”
满座寂静。宋美玲剥荔枝的手顿住，一滴晶莹汁水沿着她指尖缓缓坠落，“嗒”地轻响，在死寂中如惊雷炸开。
就在此时，包厢西侧落地窗毫无征兆地爆裂！不是子弹，而是三枚催泪瓦斯弹，呈品字形撞碎玻璃，滚入室内。浓白烟雾瞬间弥漫，刺鼻气味呛得人睁不开眼。混乱中，陆生听见王原进低吼：“按计划！”
他没动。
烟雾里，图钉华的咳嗽声突兀响起，紧接着是重物倒地的闷响——那是他故意踢翻的椅子。而金鲤的位置，传来皮革撕裂的细微“嘶啦”声，像巨蟒蜕皮。
陆生在烟雾最浓的刹那闭气，右手闪电探入西装内袋，再抽出时，掌心已多了一枚鸽蛋大的金色金属球。他拇指一按，球体表面十六片鳞甲瞬时张开，露出内部密密麻麻的微型针孔。这是他昨夜让瑞士钟表匠用古董怀表机芯改造的“金蝉”，内填神经毒素微胶囊，扩散半径三米，作用时间……十二秒。
他手腕轻抖，金蝉划出一道黯淡金弧，不偏不倚，落入圆桌中央那碗尚在沸腾的佛跳墙里。
汤汁翻涌，金蝉沉底，十六片鳞甲在滚烫鲍汁中缓缓闭合，像一朵骤然凋谢的金属莲花。
十二秒后，催泪烟雾尚未散尽，圆桌旁却已无人咳嗽。
宋美玲僵在座位上，指尖还捏着半颗荔枝，瞳孔扩散如墨染宣纸；王原进歪斜着头，嘴角凝固着半截冷笑；马老太爷依旧闭目，但搭在拐杖上的手指，已彻底松弛垂落。
只有陆生一人，静静坐在原位，端起那杯未动的威士忌，对着窗外渐次亮起的台北灯火，轻轻一碰。
玻璃碎裂声再次响起，这次来自门外。十余名持盾牌的特勤队员撞开包厢门，强光手电如利剑刺入。为首者厉喝：“所有人不许动！台北市警察局特别行动组！”
陆生慢慢放下酒杯，抬眼望向带队那人——对方左耳后，同样有一道新鲜的锯齿状疤痕。
“陈队长，”他微笑，“你们来得……比我预计的晚了七秒。”
陈国栋脸色铁青，枪口稳稳指向陆生眉心：“靚生，你涉嫌谋杀台北市警政高层及马氏家族代表，请立即束手就擒！”
“谋杀？”陆生忽然朗声大笑，笑声清越，震得桌上水晶杯嗡嗡轻颤，“陈队长，你摸摸自己左耳后的疤。再看看王局的脖子——他喉结左侧，是不是有枚绿豆大的褐色痣？还有宋局长的右手无名指，指甲盖下缘，是不是有道极细的银线？”
陈国栋本能摸向耳后，指尖触到那道新结的痂。而当他目光扫向王原进脖颈时，瞳孔猛地一缩——那枚痣，分明是他亲手用手术刀刻上去的定位标记！至于宋美玲……他从未注意过她的指甲！
“你们被植入了‘金蝉’病毒。”陆生的声音陡然转冷，如冰锥凿入骨髓，“从你们踏入这栋楼开始，所有生理数据就被实时上传至我的服务器。包括此刻，你心跳加速18%，肾上腺素飙升230%，瞳孔对光反射延迟0.4秒……这些，足够证明你们才是真正的凶手。”
他忽然抬手，指向天花板角落——那里，一枚不起眼的烟雾报警器指示灯正规律闪烁，红光如呼吸般明灭。
“而监控，一直开着。”
陈国栋身后，一个年轻队员失声惊呼：“不……不可能！这层楼的监控系统三小时前就瘫痪了！”
“瘫痪的是主机。”陆生指尖轻点自己太阳穴，“我黑的是它的‘眼睛’。每一枚烟感探头，都是我的摄像头。”
死寂。只有空调出风口发出微弱的嘶嘶声。
陆生缓缓起身，从西装内袋掏出一张磁卡，轻轻放在桌布上。卡面印着寰宇影视LOGO，背面用金漆写着一行小字：【《黄金时代》MV·云来阁篇·终场】
“明天上午十点，这张卡里的内容会同步发送给台视、中视、华视三大电视台总监，以及《联合报》《中国时报》总编。”他顿了顿，目光扫过每一张惨白面孔，“顺便提醒各位，你们刚才吸入的催泪气体里，混入了0.3%的医用级乙醚。现在，应该已经感觉到指尖发麻，视野边缘出现彩虹光晕了吧？”
陈国栋喉头滚动，想说什么，却只发出“嗬嗬”怪响。他身后，已有两名队员踉跄扶住墙壁，眼球不受控制地上翻。
陆生转身走向门口，皮鞋踩在狼藉地毯上，发出沉闷回响。经过陈国栋身边时，他微微侧首，吐出最后一句：
“对了，陈队长。你女儿在辅仁大学读大二，宿舍楼栋号是‘兰庭’七号楼，对吧？她上周三傍晚，收到过一封匿名快递，里面是……你和王原进在淡水渔港交易的视频片段，对吗？”
陈国栋如遭雷击，全身血液瞬间冻结。
陆生已走到门口，身影融入走廊明亮光线中。他没回头，只抬起右手，做了个优雅的告别手势——小指微翘，无名指屈起，食指与中指并拢，像一把即将出鞘的金鞘短剑。
门在身后无声合拢。
走廊尽头，图钉华与金鲤并肩而立。图钉华手里拎着个黑色公文包，金鲤工装夹克下摆沾着几点暗红，不知是血，还是佛跳墙里迸溅的鲍汁。
“走。”陆生说。
两人跟上。电梯下行途中，陆生忽然开口：“金鲤，那支MV，名字就叫《金蝉脱壳》。”
金鲤咧嘴一笑，缺了半块的耳朵在灯光下泛着微光：“生哥，下部戏……演谁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