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不是证据链,却是足以引爆政坛的引信。
王原进缓缓将报告推回信封,声音低沉:“你是在逼他反扑。”
“不。”宋美玲放下杯子,杯底与瓷碟磕出清越一声,“我在逼他暴露底牌。”
话音未落,她办公桌上的红色专线电话骤然响起。
铃声短促、急迫、毫无缓冲。
宋美玲盯着那部电话,没接。
足足响了九声。
第十声刚起,她伸手按下免提。
听筒里传来一个年轻女声,语速飞快:“宋局,圆山大饭店监控室刚刚发现异常——三分钟前,有辆没挂牌照的黑色奔驰S600驶入地下停车场B2区,车上下来四个人,全部戴黑色棒球帽,帽檐压得很低。其中一人在电梯口停留十二秒,期间用手机对准楼层按键拍了张照。我们调了电梯轿厢内备用镜头,发现他按的是‘顶楼停机坪’。”
宋美玲眼睫微颤,却没说话。
那女声继续道:“更奇怪的是……他们没进停机坪,反而在B2东侧消防通道口消失了。我们追踪红外热感,他们在通道拐角处停了四十一秒,然后……信号断了。就像……被什么东西吸走了。”
王原进皱眉:“屏蔽?”
“不像。”女声迟疑了一下,“热感信号是自然衰减,不是中断。而且,我们在通道尽头发现这个。”
一张照片被传送到宋美玲电脑桌面。
画面里是一双皮鞋,黑色牛津,鞋尖锃亮,左脚鞋带上,系着一枚小小的、银质的船锚造型搭扣。
宋美玲盯着那枚船锚,呼吸几不可察地滞了一瞬。
——那是靚生的标志。
他十六岁初入和联胜时,在澳门赌船上赢下人生第一笔五十万,拿这笔钱定制了十双同款皮鞋,只送给了当时陪他熬过最冷那个月的十个兄弟。后来那批人,死了七个,失踪两个,只剩一个还在他身边,管着账房。
而船锚,是那艘船的名字。
《夜航船》。
宋美玲慢慢合上笔记本电脑。
她没再看王原进,只望向窗外。夜色已浓,远处圆山大饭店的轮廓在霓虹中浮沉,像一艘静泊于暗流之上的巨轮。
她忽然想起二十多年前,自己还是警校实习生时,在教官办公室墙上看到的一句话:
“真正的猎手,从不急于开枪。他等猎物自己走进光里,再看清——那光,究竟是用来照亮路,还是点燃引信。”
她闭了闭眼。
再睁开时,眸底一片沉静。
“备车。”她抓起外套,“去圆山。”
王原进起身:“现在?”
“不。”她扣上最后一粒西装扣,声音轻得像一句叹息,“我们去早了,他怕;去晚了,他疑。所以……我们刚好卡在,他推开门,看见我的那一秒。”
次日清晨,六点四十三分。
台北市区笼罩在一层薄雾里,空气微凉,带着露水与铁锈混合的气息。
圆山大饭店正门广场上,已悄然搭起一座临时摄影棚。十几台摄像机、轨道车、升降摇臂、聚光灯阵列,如钢铁森林般沉默矗立。工作人员穿着印有“寰宇影视”字样的荧光绿马甲,穿梭如蚁,动作却异常安静——没人高声说话,没人随意走动,连对讲机频道都设为加密静音模式。
张培仁裹着羽绒服站在升降机旁,嘴里叼着半截没点的烟,眉头拧成死结。他刚接到陆生电话,对方只说了两句:
“第一支MV,《夜航船》,主角是我,女主是你昨天挑的那个——叫林心如的新人,别换。”
“还有,告诉现场所有人,今天拍的不是MV,是纪录片。”
张培仁当时差点把手机摔了:“纪录片?!生哥,这玩意儿要实拍实景,连NG都不许,您当自己是梁朝伟啊?”
陆生在电话那头笑了声:“我不是梁朝伟。我是靚生。”
然后挂了。
张培仁低头看了看表——六点五十九分。
他猛地抬头,望向饭店旋转门。
七点整。
门开。
陆生独自一人走了出来。
他没穿昨晚那件羊绒大衣,而是一件月白色高领羊绒衫,外罩深灰长款风衣,衣摆随步轻扬。头发微湿,像是刚洗过,额前几缕碎发垂落,衬得眉骨愈发凌厉。左手插在风衣口袋里,右手随意垂在身侧,腕骨凸出,指节修长。
他没看摄影机,没看工作人员,甚至没看张培仁。
他的目光,只落在正前方——三百米外,台北市警察局那辆墨绿色公务车的车顶天线上。
那里,一只电子鹰眼正缓缓转动,镜头焦距不断调整,最终,死死锁住他。
陆生脚步未停,唇角却极淡地向上牵了一下。
像在笑。
又像在宣告。
他走过红毯,穿过光影交织的钢铁丛林,最后在升降机前停下。林心如早已候在那里,穿着一条墨蓝色丝绒长裙,长发松松挽起,耳畔垂着两粒细小的珍珠。她脸色有些白,手心沁汗,却在陆生走近时,深深吸了一口气,迎上他的视线。
陆生看了她三秒,忽然抬手,摘下自己颈间那条纯黑真丝丝巾,亲手绕上她的脖颈,指尖不经意擦过她耳后肌肤,引来一阵细微战栗。
“待会儿跟紧我。”他声音很低,近似耳语,“别看镜头,看我眼睛。”
林心如喉头滚动,点了点头。
这时,张培仁拿着对讲机冲过来,压着嗓子吼:“Action!第一镜,长镜头,跟拍!音乐起——!”
霎时间,恢弘弦乐轰然炸响!
不是预录,是现场交响乐团同步演奏!二十把小提琴、八把中提琴、六把大提琴,齐齐拉响《夜航船》前奏——一个持续十九秒的升调长音,如潮水般层层涌来,震得广场地面都在微微嗡鸣!
陆生牵起林心如的手,迈步向前。
镜头从他脚边仰拍,掠过风衣下摆、腰线、侧脸、下颌,最后定格在他抬起的右手——那只手,正指向圆山大饭店顶楼停机坪方向。
就在这一帧画面凝固的刹那。
三百米外,墨绿色警车后座车窗缓缓降下。
宋美玲坐在阴影里,一手搭在窗沿,指尖轻轻叩击玻璃。
嗒、嗒、嗒。
三声。
像倒计时。
也像鼓点。
陆生没回头。
但他知道,她在看。
而他也正,将这场戏,演给她看。
风忽