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生走出轿厢,皮鞋踏在猩红地毯上,无声无息。走廊两侧客房门紧闭,但门缝下全渗着暗色水渍。他数到第七扇门,抬手敲了三下。
笃、笃、笃。
里面没动静。
他又敲了三下,力道加重。
笃、笃、笃。
门内传来瓷器碎裂的脆响,接着是女人压抑的啜泣。
陆生后退半步,右脚猛踹——实木门框应声炸裂,木屑纷飞中,他看见林素云蜷在沙发角落,怀里紧紧抱着个襁褓。她左脸颊高高肿起,嘴角裂开,却死死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哭出声。襁褓里的婴儿睡得很沉,小拳头抵在粉嫩脸颊上,额角贴着一枚银制长命锁。
“你认识我?”陆生问。
林素云抬起泪眼,目光掠过他胸前那枚沾血的铂金袖扣,突然剧烈颤抖起来。她想往后缩,脊背却撞上沙发扶手,只能把婴儿搂得更紧,指甲深深掐进自己手臂。
陆生没走近。他掏出手机,调出一张泛黄照片:二十岁的马席如穿着白大褂站在仁爱路诊所门口,身后招牌写着「素云妇产」。照片角落,有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正踮脚往橱窗里张望,手里攥着半块麦芽糖。
“你女儿,”陆生声音很轻,“叫马晓薇?”
林素云浑身剧震,眼泪决堤。她想摇头,可脖子僵硬得无法转动。
“她现在在瑞士念艺术史。”陆生收起手机,“贺卿派人去接她,明天下午三点,苏黎世机场。”
林素云终于崩溃,喉咙里发出幼兽般的呜咽:“……求你,别动她。”
陆生沉默着看了她三秒,忽然伸手,从她颤抖的指间抽出那枚银锁。锁面刻着细小的「薇」字,背面是模糊的日期:1998.04.12。
“马席如给你女儿起名,用了你名字里的‘薇’。”他拇指抹过刻痕,“但他把你关在西阁楼三年,每次你去看晓薇,都要交三千块‘探视费’。”
林素云崩溃大哭,肩膀剧烈耸动,却始终没松开怀里的孩子。
陆生把银锁放回她掌心,转身走向门口。经过玄关时,他停下,从镜框后抽出一张照片——马成发搂着贺卿在维多利亚港游轮上的合影,两人手指交叠处,戴着同款铂金对戒。
“告诉贺卿,”陆生将照片撕成两半,一半塞进林素云手中,一半夹进西装内袋,“马家的地,我要了。但她想要的捷运工程标段……”他顿了顿,镜片后的目光冷如刀锋,“得先问我老婆同不同意。”
他拉开门,晨光涌进房间。林素云抱着婴儿瘫软在地,泪眼模糊中看见陆生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。她低头亲吻女儿额头,发现襁褓里不知何时多了一张瑞士银行本票——收款人栏填着「马晓薇」,金额:两千万美元。
楼下警笛声已近在咫尺。陆生穿过弥漫硝烟的大堂,迎面撞上匆匆赶来的台北市刑警大队长周正雄。对方四十出头,鬓角染霜,左眉骨有道陈年刀疤,正是当年在油麻地码头放过十四岁陆生的那位巡警。
“靓生。”周正雄摘下警帽,露出花白头发,“这里交给我。”
陆生递过一张名片,上面只印着「陆氏集团」和一串加密号码:“周Sir,麻烦帮我查个人。林素云,台大医学院毕业,现为西阁楼夜总会驻点护士。”
周正雄接过名片,目光扫过陆生袖口血迹,忽然低声道:“你妈的骨灰盒,还在北投灵骨塔三号龛。”
陆生脚步微滞。十年前他提着菜刀砍翻七个讨债的,只为抢回被抵押的母亲骨灰。那天周正雄带人赶到时,只看见十四岁少年跪在血泊里,把骨灰盒抱在胸前,像抱着全世界最贵重的瓷器。
“谢谢。”陆生说。
周正雄摆摆手,忽然咧嘴一笑,露出缺了颗门牙的豁口:“下次带点港式烧腊来。你妈当年教我煲的罗宋汤,到现在我还忘不了味道。”
陆生也笑了。他转身走向奔驰车队,晨光将身影拉得很长,一直延伸到园山饭店鎏金招牌底下。那里,王祖仙青衫破碎,半边身子浸在血泊里,右手却还死死攥着部卫星电话。屏幕亮着,最后一通拨出记录显示:「贺卿-私人线路-05:43:17」。
陆生俯身,从王祖仙僵直的指间抽出电话。屏幕微光映亮他眼底——那里没有胜利的狂喜,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。他拇指悬在删除键上方,迟迟未落。
图钉华小声问:“生哥,删吗?”
陆生摇头,将电话塞进王祖仙西装内袋,动作轻柔得像在合上一具遗体的眼睑:“留着。等贺卿自己来取。”
车队驶离时,陆生降下车窗。风吹乱他额前碎发,露出眉骨上那道淡青旧疤。后视镜里,园山饭店正门已被警方封锁,红蓝光芒疯狂旋转,映得整条街忽明忽暗。而在更远处,台北101大楼尖顶刺破云层,玻璃幕墙反射着初升朝阳——那光芒太亮,亮得让人不敢直视,却又真实得无法忽视。
陆生收回目光,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西装内袋。那里除了王祖仙的卫星电话,还静静躺着一枚铂金袖扣,一枚银制长命锁,以及一张瑞士银行本票。三样东西叠在一起,沉甸甸压着左胸。
他忽然想起昨夜马席珍枕在他臂弯里说的话:“阿生,你说人这辈子,到底要多少座金山,才能填平心里那个洞?”
当时他没回答。此刻他望着车窗外疾驰而过的眷村老墙,斑驳砖缝里钻出倔强的野草,突然明白——
有些洞,从来就不是用金山填的。
是拿命堵的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