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栋正在打地基的新总部大楼。
而那栋楼的地基之下,埋着的不是钢筋水泥。
是三十七具被混凝土封存的尸体,每具尸体口袋里,都有一张未裁切的百元美钞样张。油墨未干,防伪线尚未植入,但水印清晰得能照见人影——正是美联储最新版“自由女神”设计稿,比官方发布提前了整整十一个月。
她摸出对讲机,按下加密频段。
“楚队,目标确认。”她声音平稳如常,“庄冰盛,极度危险。建议启动‘琥珀协议’。”
对讲机那头沉默三秒,传来楚四峰沙哑的回应:“……琥珀协议,已失效。上个月,国际刑警东南亚分部财务审计组发现,我们近三年所有外勤经费流水,最终都汇入了一个开在列支敦士登的信托基金——基金持有人签名,和庄冰盛在台电集团股东会上的笔迹,完全一致。”
文咏珊握着对讲机的手,缓缓垂下。
巷子深处,一只老鼠啃噬着废弃轮胎,窸窣声细碎如雨。
她抬头,看见对面楼顶霓虹灯牌突然闪烁,红光泼洒下来,将她影子钉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,像一滩将凝未凝的血。
这时,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。
是一条匿名短信,没有号码,只有七个字:
【你妈的骨灰盒,我替你存着。】
她猛地攥紧手机,指节泛白,指甲深深陷进掌心。三年前西贡大火,她亲眼看着母亲被推进焚化炉,骨灰盒由越南警方代为保管——可那家警局,早在1984年就被苏俄顾问团整建制接管。
陆生没回头,却仿佛听见了她心跳骤停的声音。
他走进维港夜风里,衬衫下摆被吹得翻飞,露出腰后一截黑色枪套轮廓。那不是警用制式,而是德国HK公司为东德斯塔西特工定制的P7M13改装版,弹匣加长,消音器内置,击锤经过特殊磷化处理,能在零下四十度极寒中连续射击三百发而不卡壳。
这种枪,整个亚洲不超过二十把。
而其中一把的序列号,正刻在文咏珊父亲——已故越南共和国陆军上校文国栋的遗物箱锁扣内侧。
她没告诉过任何人,包括楚四峰。
陆生知道。
就像他知道,此刻她耳垂内侧的监听器虽已断联,但真正接收信号的,从来不是国际刑警总部那台老式接收机。
而是停泊在青衣岛货轮“海神号”底舱的一台苏俄产“伏尔加-3”短波中继站。那艘船三天前挂靠新加坡,卸下三百吨冻虾,装上六千箱标注“泰国香米”的集装箱——箱体夹层里,整齐码放着八百套未启封的美元胶版母版,每套对应一种面额,防伪特征与陆生怀表中那三粒蓝色晶体完全吻合。
这才是渡鸦真正想告诉他的事。
不是阴谋。
是生意。
一场横跨太平洋、以国家信用为抵押、拿全球通胀当赌注的超级生意。
而文咏珊,不过是被推上牌桌的第一枚筹码。
陆生登上渡轮,海风裹挟咸腥扑面而来。他摸出打火机,再次点燃一支烟。火光亮起刹那,他眼角余光瞥见码头监控探头微微转动——不是对准他,而是对准身后五百米处,一辆刚驶入停车场的黑色奔驰。
车牌尾号:8888。
和联胜现任坐馆蒋天养的专车。
但蒋天养今早三点已在荃湾殡仪馆,为昨天暴毙的堂主陈炳林守灵。
陆生吐出一口烟,看它被海风撕成碎片,散入墨色浪涛。
他忽然想起白天在夜总会,蒋天养偷偷塞给他一张纸条,上面只有一行印刷体字:
【庄冰,别信陈耀兴。他老婆的骨灰盒,也在你手上。】
渡轮汽笛长鸣,震得甲板嗡嗡作响。
陆生抬手,将燃烧的烟卷摁灭在掌心。
皮肉焦糊味弥漫开来。
他面不改色,仿佛感觉不到痛。
因为真正的痛,从来不在手上。
而在那些被混凝土封存的、尚未冷却的胸腔里。
在那里,每一颗跳动的心脏,都印着同一张钞票的水印——自由女神闭着眼,嘴角却向上弯起,像在笑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