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地间,忽有风起。
不是青坪崖顶的山风,而是自九州深处、自九条龙脉交汇的祖龙穴中,升腾起一股浩荡苍茫的气息。它无形无相,却沉重如岳,带着远古蛮荒的威严,轻轻拂过天兽宗眉心。
他豁然睁眼。
双瞳之中,左眼墨色竖瞳缓缓闭合,右眼却金光暴涨,瞳孔深处,赫然映出另一道身影——
那人身着玄色广袖长袍,面容与他一般无二,却更为冷峻,眉宇间凝着万古寒霜。他手中握着一柄剑,剑身黯淡无光,剑尖却滴着血——那是天兽宗自己当年在浮游剑派试剑台上,被同门师兄一剑刺穿手掌时,所流的第一滴血。
本我执念之影,至。
“你错了。”影子开口,声音如金铁交击,“你不该回来。”
天兽宗静静看着他,不答。
影子抬剑,剑尖遥指他咽喉:“你本可遁入阴世,躲过一切。你本可跪求商会,苟延残喘。你本可……做个废物,安稳一生。”
剑锋微颤,一道无形剑意已锁死他全身气机。
天兽宗终于开口,声音低沉如雷鸣初生: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?”影子冷笑,“然后九州沦陷,万民为奴,你躲在阴世角落,看他们如何将你的名字刻在耻辱柱上,看他们如何把你的剑冢,改建成北方师的祭坛。”
话音落,影子动了。
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,只有一剑。
平平无奇,普普通通,甚至有些迟滞——正是天兽宗十五岁那年,在浮游剑派藏经阁角落,偷偷临摹《基础剑诀》时,练了整整三个月,却始终未能掌握的“起手式·松涛引”。
可这一剑刺来,天兽宗浑身汗毛倒竖!
因他清楚记得,那日他练此招时,手腕角度差了三分,气息流转慢了半息,剑尖震颤频率错了一拍……而这影子,却将那“错误”的每一处细节,都完美复刻,并以此为基,将“松涛引”中本应蕴含的“借势、化力、绵延”之意,扭曲成了“蚀骨、销魂、绝命”之杀机!
这才是真正的杀招。
以你最不堪的过去,斩你最骄傲的现在。
天兽宗不退。
他右手抬起,五指张开,掌心向上。
悬于身前三尺的三枚青玉简中,第一道天命刀宗刀意轰然爆发!一道透明刀光撕裂虚空,不斩影子,而是精准劈在影子刺来的剑尖之上!
“叮——”
一声清越剑鸣,响彻青坪。
影子身形微顿,剑尖崩开一道细小缺口。
天兽宗借势欺身而上,左手并指如剑,阴阳剑煞自指尖狂涌而出,化作一道黑白交织的螺旋剑气,直刺影子心口——此乃他自创绝学【阴阳逆命剑】第一式,名为“凿窍”。
影子不闪不避,任由剑气贯胸而入。
然而剑气透体之后,并未见血,反而如泥牛入海,消失无踪。影子胸口处,只浮现出一个缓缓旋转的黑白太极图,图中阴阳鱼眼,赫然是两枚微缩的、正在搏杀的微型法相——正是北方师与东方霸临死前的最后神态!
“你斩不了我。”影子漠然道,“因我即是你,你即是我。你杀我,便是杀己。”
天兽宗嘴角溢出一缕鲜血,却仰天长笑,笑声震动云海:“好!那就一起死!”
他竟主动撤去周身所有防御,任由影子第二剑刺来——这一次,是“松涛引”的变招“回雪落”,剑光如雪片纷飞,封死他所有退路。
就在剑尖即将没入他眉心的刹那——
天兽宗右眼金光暴涨,瞳孔深处,竟有九条金色巨龙虚影咆哮而出!它们并非实体,而是纯粹的、由九州龙脉之气凝成的意志投影!九龙环绕,瞬间将影子连同那柄黯淡长剑,一同拖入一片金光漩涡之中!
这不是攻击。
这是……邀请。
邀请影子,一同沉入九州本源最深处,去见证那被所有人遗忘的真相。
漩涡之中,光影变幻。
他们看到了:九州并非贫瘠荒界,而是上古时代,一尊横跨阴阳两界的“人皇”陨落之后,其脊骨所化的龙脉,其心血所化的江河,其神魂碎片所化的万民灵性……它一直在沉睡,等待一个能真正读懂它、唤醒它、与它共鸣的人。
而这个人,从来就不是什么天命所归的圣子,也不是巡天府册封的州牧。
就是他。
一个从浮游剑派垃圾堆里爬出来的废脉少年,一个被商会踩在脚下的流浪世界天骄,一个用敌人鲜血浇灌自己剑锋的……疯子。
影子握剑的手,第一次,颤抖了。
他眼中万古寒霜,开始出现细微的裂痕。
“所以……你归来,并非要证明自己多强。”影子声音嘶哑,“而是要告诉这天地——你回来了,九州,就醒了。”
天兽宗咳着血,却笑得无比畅快:“不错。我回来了,它就醒了。我若死了……它便永远沉睡。”
影子低头,看着自己手中那柄黯淡长剑。
剑身之上,无数细小的裂痕正疯狂蔓延,仿佛随时会彻底崩解。
他忽然收剑。
双手捧剑,高高举过头顶。
然后,对着天兽宗,深深一拜。
拜罢,他身形如烟消散,手中长剑化作漫天光点,纷纷扬扬,尽数落入天兽宗眉心——那里,一枚全新的、半黑半金的竖瞳,缓缓睁开。
【阴阳逆命劫】,成。
青坪崖顶,风停云散。
天兽宗缓缓起身,衣袍无风自动,猎猎作响。他抬手,轻轻一握。
轰隆!
整座青坪,连同其下万丈山体,竟在他掌心一握之下,无声无息,化为齑粉!漫天尘埃升腾,却在触及他身体三尺之时,尽数凝滞,仿佛时间在此处被冻结。
他低头,看向自己手掌。
掌纹依旧,却多了一道若隐若现的金色龙纹,自腕部蜿蜒而上,没入袖中。每一次心跳,龙纹便微微搏动,与远方九条龙脉的脉动,隐隐相和。
他抬头,望向苍穹。
那里,原本万里无云的晴空,正缓缓裂开一道缝隙。缝隙之后,并非星海,而是一片灰蒙蒙的、流淌着混沌气流的未知领域——阴世第七层,仙古遗迹的入口,正对他,悄然开启一线。
与此同时,远在南斗星城,通天塔内。
那位须发皆白的老仙官,正俯身凝视着最新传回的画面——青坪崖顶,尘埃如幕,一道挺拔身影立于其中,虽未散发丝毫威压,却让整幅画面都为之失重、扭曲。
老仙官沉默良久,忽然抬手,抹去了通天塔内关于“天兽宗主动请缨戍边”的全部记录。
“传令。”他声音沙哑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,“自即日起,‘四州’之名,升格为‘九州’。准其立州牧、建州府、设巡天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