毕竟能以英雄之姿下葬的,大多也不可能是病死于床榻之上,死得都很壮烈,能留全尸算是一种耻辱,会让人感觉你是...
庭院里的风忽然停了。
连廊檐角悬挂的风铃凝在半空,铜舌悬而未落,仿佛时间也屏住了呼吸。浮士德一脚踏出房门,靴底碾碎两片被阳光晒得酥脆的梧桐叶,咔嚓一声轻响,却像惊雷劈开寂静。
那精灵少女正侧身立于青石阶前,左手指尖悬在马车雕花扶手上方半寸,未触,未收,姿态如弓弦绷至极限——不是要上车,是在等一个回应。
米斯多莉亚没说话。她只是垂眸看着自己指尖。那里一缕银蓝色气劲正缓缓旋转,细若游丝,却让周遭三尺内的空气微微扭曲,浮现出蛛网状的淡金裂痕。那是【星坠·断界指】的起手式,是她当年在奥菲勒斯古战场斩断邪魔喉管时用过的招式。十年未曾再启。
“爱萝米娜。”米斯多莉亚终于开口,声音很轻,却像冰锥凿进大理石,“你穿着牡鹿王庭的礼服,却站在我曾驻守的晨露别苑门前,用‘堕落’二字形容一位武圣的归途——这不合礼法,更不合战纪。”
爱萝米娜终于转过身来。
阳光撞上她海蓝色的瞳孔,竟折射出细碎的、近乎锋利的光。她没笑,可唇角天然上扬的弧度让整张脸都像一把出鞘未尽的弯刀。
“礼法?”她轻笑,右手忽然抬起,食指与中指并拢,指尖一点幽蓝火苗倏然腾起,“当年伊莉缇雅殿下亲手烧毁《白庭十二律》残卷时,说‘当世界沉入噩梦,律条便该熔成剑脊’——米斯多莉亚老师,您教过我这句话,如今倒记不清出处了?”
米斯多莉亚的睫毛颤了一下。
浮士德站在门边没动。他看见爱萝米娜指间那簇火苗并非凡焰——火心是深邃的靛青,外焰却翻涌着霜白色絮状结晶,火焰燃烧时无声无息,却让石阶缝隙里刚钻出的几株嫩芽瞬间冻成冰晶,继而簌簌剥落成齑粉。
湖中仙女的赐福?不。这是牡鹿王庭秘传的【霜烬术】,唯有纯血贵族以本命精魄为引,才可燃起一息不灭的寒焰。传说此火焚尽旧日契约,亦能灼穿梦境与现实的夹层。
“所以您是来烧我的?”米斯多莉亚问。
“不。”爱萝米娜收手,火苗倏然熄灭,只余一缕青烟盘旋上升,“我是来确认——您带回来的人类王子,是否真如预言所言,能踏碎梦魇之茧。”
她目光斜斜扫来,像冰刃刮过浮士德的脸颊:“清汐?呵……连折玄海图上都找不到名字的小泥沼。听说贵国王子连龙裔血脉都要靠契约租赁?”
浮士德笑了。
他往前走了一步,靴跟敲在青石上,笃、笃、笃,节奏平稳得像在数心跳。
“牡鹿公主说得对,清汐确实小得连海图都懒得标。”他停在距爱萝米娜五步远的地方,微微仰头——精灵少女比他高半掌,但此刻俯视的姿态却莫名滞涩,“不过您漏了一件事:贵国牡鹿王庭的初代先祖,当年也是从一片叫‘苔原’的泥沼里爬出来的。据说那时连鹿角都没长齐,就敢对着凤凰王的使节吼‘我族不跪’。”
爱萝米娜瞳孔骤缩。
浮士德却已侧身,从袖中取出一枚核桃大小的灰褐色圆石,轻轻放在石阶中央。石头表面布满蛛网状裂纹,裂隙深处隐隐透出暗红微光。
“这是我在清汐王陵第三重棺椁里找到的‘醒石’。”他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“据《龙裔编年史》补遗卷记载,三百年前,牡鹿先祖与黎明王庭缔结血誓时,曾将半块醒石埋入两国边境的磐石阵眼——另一半,就嵌在牡鹿王庭主殿穹顶的鹿角浮雕里。”
爱萝米娜的呼吸明显乱了半拍。
米斯多莉亚却猛地抬头,死死盯住那枚石头:“你……怎么知道磐石阵眼的位置?!”
“因为伊莉缇雅告诉我的。”浮士德平静道,“就在她把‘破梦之钥’塞进我掌心那天。她说,若有人质疑我的资格,就把这石头放在她曾驻守的晨露别苑石阶上——因为只有真正见过磐石阵眼崩塌时溅起的星尘,才会认出这枚醒石里封存的,是牡鹿王庭初代先祖的誓约之血。”
庭院彻底死寂。
连风铃都忘了摇晃。
爱萝米娜盯着那枚石头,指尖无意识掐进掌心。她当然认得。牡鹿王庭每任储君加冕前,都要跪在穹顶鹿角下诵读三遍《磐石誓约》,而誓约末尾烙印的血纹,与醒石裂隙中的暗红脉络完全吻合。
“她……还说了什么?”爱萝米娜的声音第一次有了裂痕。
浮士德没立刻回答。他弯腰,用指尖轻轻拂过醒石表面一道最深的裂痕。动作轻柔得像在触碰易碎的蝶翼。
“她说,爱萝米娜是她见过最固执的笨蛋。”他顿了顿,唇角微扬,“明明早就在梦魇边缘守了七十三天,每天凌晨三点准时出现在磐石阵眼废墟上,用霜烬术灼烧噩梦苔藓——就为了确认那些苔藓底下,是否还残留着当年血誓渗出的星尘。”
爱萝米娜猛地后退半步,小腿撞上马车轮毂,发出沉闷一响。
“你胡说!我……”
“第七十三天夜里,你烧穿了三层噩梦苔藓,终于看见星尘了。”浮士德直起身,目光清澈如洗,“可就在你伸手去接那捧微光时,梦魇突然翻涌,把你推回现实。你摔在磐石阵眼的断碑上,左膝擦破,血混着星尘,在碑面留下一道银红相间的痕迹——那道痕迹,现在还在。”
爱萝米娜的手指死死攥住裙摆,指节泛白。
浮士德却忽然转身,对米斯多莉亚道:“米老师,能请您回避片刻吗?有些话,我想单独和牡鹿公主说。”
米斯多莉亚深深看了他一眼,又瞥向爱萝米娜苍白的脸色,最终颔首,转身步入回廊阴影。裙裾掠过之处,几片梧桐叶悄然浮起,悬停半空——那是武圣级气场无意识外溢的征兆。
马车夫早已无声退至十丈外。
庭院只剩两人,与一枚静静吐纳微光的醒石。
浮士德没有趁胜追击。他蹲下身,从怀中取出一方素白手帕,仔细擦拭醒石表面浮尘。动作专注得像在修复一件失传千年的圣物。
“您知道为什么伊莉缇雅从不点破您每夜去磐石阵眼的事吗?”他声音很轻,像怕惊扰什么,“因为她知道,您需要的不是答案,而是自己亲手挖出答案的力气。”
爱萝米娜喉头滚动,却发不出声音。
“她也猜到,总有一天您会站在她选定的‘预言之人’面前,用最锋利的刀子剖开他的来历——就像当年您剖开自己膝盖的皮肉,只为确认那抹星尘是否真实。”
浮士德终于抬眼。
阳光落在他瞳孔里,竟映不出任何杂质,只有一片澄澈的、近乎神性的平静。
“所以她留了两样东西给我。一枚醒石,一句真话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如温润的溪水漫过爱萝米娜颤抖的睫毛:
“她说:‘告诉米娜