泽肩头拍了三下,不轻不重,像盖章,又像托付。
中午,陆泽把消息带回乘务组。汪新听完,默默摘下帽子,用袖子擦了擦帽檐,又戴上,才低声道:“我……想去给他理个发。”
马魁没说话,只从工具箱里取出一把磨得锃亮的旧剃刀,递过去:“用这个。我师父传给我的,刃口三十年没换过。”
汪新双手接过,指尖触到刀柄上那道细长凹痕——那是二十年前,马魁亲手刻下的“守”字。
下午三点,十二号车厢正式解封。推开车门时,一股陈年尘埃与樟脑丸混合的气息扑面而来。阳光斜斜切进车厢,照亮浮游的微尘,也照亮靠窗下铺那张空荡荡的木板床——床板崭新,铺着叠得棱角分明的蓝布床单,枕套也是同色,针脚细密,一看便是王素芳亲手所缝。
老瞎子被人搀扶着进来,脚步缓慢却坚定。他没摸床,只是站在床边,仰起脸,让阳光完完整整地洒在脸上。然后,他抬起手,对着窗外飞逝的田野,缓缓敬了个礼。
那姿势并不标准,手臂微颤,中指甚至没碰到眉骨,可整个车厢都静了。连风掠过车窗的呜咽都像在屏息。
陆泽站在门口,忽然觉得眼眶发烫。
当天晚饭,马燕拎着保温桶来了值班室。掀开盖子,是热腾腾的韭菜鸡蛋馅饺子,油亮亮的,还飘着紫菜汤的鲜气。
“我妈包的。”她把筷子塞进陆泽手里,又悄悄往他手心塞了张纸条,“喏,给你。”
陆泽展开,是张方方正正的作业纸,上面用铅笔写着工整的小楷:
【第32页习题全对。
但第5题第二问,您讲漏了单位换算的步骤。
我查了课本P78,补上了。
——马燕,绝非偷懒耍滑】
末尾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。
陆泽笑出声,抬头看马燕,少女正托腮望着窗外,耳根微红,辫梢在夕阳里泛着柔润的光。
就在此时,广播响起:“各位旅客,本次列车前方到站——天津西站。请到站旅客提前整理好行李物品……”
马魁放下搪瓷缸,起身整了整制服领子:“走,巡站台。”
三人并肩而出。暮色渐浓,站台顶棚的灯光次第亮起,像一串缀在人间的星子。老瞎子坐在十二号车厢门口,竹杖横放膝上,正仰着头,仿佛在数那些灯火。
汪新经过时,忽然停下,从口袋里掏出半包大前门,抽出一支,默默别在老瞎子耳后。
老瞎子没动,只鼻翼微动:“烟丝潮了。”
汪新一愣,随即挠头笑了:“您这鼻子……比狗还灵。”
“狗鼻子识路。”老瞎子慢悠悠道,“我鼻子识人。”
他顿了顿,朝汪新方向“望”了望:“你身上有股……韭菜味儿。刚吃了饺子?”
汪新彻底哑然,半晌,只憋出一句:“……您赢了。”
夜风拂过站台,卷起几张散落的车票。陆泽弯腰拾起一张,票面印着“北京—天津”,日期是今天,座位号12车07座——正是十二号车厢,那个永远空着的下铺。
他没扔,轻轻折好,放进胸前口袋。
远处,火车汽笛长鸣,撕开初春薄雾,载着无数奔赴与守候,驶向更深的夜色里。
而陆泽知道,有些旅程,从来不在车票上印着起点与终点。
它只写在一个人不肯阖上的眼睛里,写在一双数了三十一年却从未数清的车窗格子里,写在某个少年悄然攥紧又松开的、还带着铅笔印的掌心里。
风掠过铁轨,发出低沉悠长的嗡鸣,像一首无人唱完的歌。
可只要车还在跑,歌就还在响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