,忽然道:“小伙子,以后抓贼,别光盯人手往哪伸。”他朝车窗外扬了扬下巴,“听鞋跟敲地的声儿——穿皮鞋的贼走路虚,怕踩出响动;布鞋的贼步子沉,心里有鬼才想踩实了地;拖鞋的贼……”他笑了笑,“那是真不怕你抓,八成早把赃物塞进裤衩兜里了。”
汪新怔在原地,手里空空的铝饭盒在初春的凉风里微微发颤。
午后,列车穿行于鲁北平原。陆泽在软卧车厢整理旅客遗落的绒布手套时,听见隔壁包厢传来压抑的啜泣声。他推门进去,只见个穿校服的男孩攥着张退学通知单,指甲几乎掐进纸里。男孩父亲瘫在下铺,右腿打着石膏,床头柜上堆着几盒止痛药。
陆泽默默倒了杯温水递过去,男孩摇头不接。这时,连接处传来笃、笃、笃的竹杖点地声,由远及近,稳稳停在包厢门口。
“小同学。”老瞎子的声音不高,却奇异地压住了所有杂音,“你爸腿伤,是下工时被塔吊钢索扫的吧?”
男孩猛地抬头:“您……您怎么知道?”
“他咳的时候,左肩往上耸,是常年扛重物落下的习惯;药盒底儿沾着点红砖灰,只有工地新砌的砖墙才有这颜色。”老瞎子缓缓道,“你通知书上写的是‘家庭经济困难’,可我看你指甲缝里没泥,书包带子没补丁,说明你爸出事前,日子过得不赖。”
男孩眼泪终于滚下来:“我爸……他说不让我念了,要去城里扛水泥……”
“扛水泥?”老瞎子忽然嗤笑一声,“你爸右手小指缺了半截,是十年前钢筋厂轧机卷进去的。那种厂子,缺了手指的人,连扫地都不让进。”
包厢里静得只剩呼吸声。男孩父亲在铺上翻了个身,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呜咽。
老瞎子没再多说,只从怀里摸出个皱巴巴的作业本,翻开扉页——上面密密麻麻贴着几十张泛黄的车票存根,每张背面都用铅笔写着日期、车次、车厢号,以及一行蝇头小楷:“燕儿,今日途经德州,见穿红棉袄女孩三人,身高约一米三,扎羊角辫,未寻获。”
陆泽认得那字体,正是马燕去年寒假抄写的《滕王阁序》作业本上的笔迹。
老瞎子把本子轻轻放在男孩膝头:“车票能作废,可人心里的站名,一辈子都改不了。你爸舍不得你吃苦,可有些苦,不吃,就永远到不了下一站。”
男孩死死抱住那本子,肩膀剧烈抖动,却不再哭泣。他父亲在铺上伸出手,枯瘦的手指在空中抓了抓,最终轻轻覆在儿子发顶。
黄昏时分,列车广播响起:“各位旅客,前方到站——济南站……”
老瞎子忽然起身,竹杖点地声变得异常清越。他径直走向餐车,从腰间解下那个用了二十年的旧搪瓷缸,缸底磕碰出的豁口还嵌着点褐色茶渍。他走到锅炉工老李面前,把缸子往对方手里一塞:“李师傅,帮我烧壶开水。”
老李愣住:“您老不是……”
“今儿起,”老瞎子挺直了些许腰背,声音里有种久违的铿锵,“我也是这趟车的人了。”
锅炉房里蒸汽升腾,老李拧开阀门,滚烫的开水哗啦灌进搪瓷缸。老瞎子接过缸子,没喝,只把它紧紧抱在胸前,仿佛抱着失而复得的婴孩。水汽氤氲中,他仰起脸,灰白的眼珠朝着车窗的方向,那里正映出整片燃烧的晚霞,金红炽烈,铺满半个车厢。
马魁站在车厢连接处抽烟,烟雾缭绕中望着这一幕,忽然觉得喉咙发紧。他想起十年前自己锒铛入狱那日,也是这样的火烧云,马燕站在法院台阶下,小小的身体绷得笔直,手里攥着张皱巴巴的数学试卷,上面用红笔圈着一道解不开的函数题。
那时他以为,有些路,走错了就永远回不了头。
可此刻,他看见老瞎子把搪瓷缸举到唇边,吹开浮沫,小口啜饮——那动作虔诚得如同祭奠。
陆泽不知何时来到他身边,轻声道:“马师傅,我昨天翻了车务段的老档案。三十七年前,津浦线确实发生过一起儿童失踪案,报案人登记的名字……叫周守业。”
马魁手指一颤,烟灰簌簌落下。
“档案最后一页写着:‘因线索中断,案件终止侦查’。”陆泽望着老瞎子的背影,声音很轻,“但有些案子,从来就没有真正结束过。”
暮色渐浓,列车载着满车灯火驶向济南站。站台上人流如织,广告牌闪烁着“泉城欢迎您”的霓虹。老瞎子立在车门边,竹杖轻点地面,仿佛在丈量脚下这片土地与记忆之间的距离。
他忽然开口,声音混在汽笛长鸣里,却清晰得如同撞钟:
“小陆啊,下次教我下棋,先教‘马走日’。”
陆泽怔了怔,随即朗声应道:“好!不过——”
他顿了顿,目光掠过老瞎子胸前那枚崭新的搪瓷徽章,掠过马魁指间将熄未熄的烟头,掠过远处正踮脚张望、朝这边用力挥手的马燕身影,最终落回老瞎子那双空茫却不再空洞的眼睛上。
“——得先教您,怎么听清‘日’字那一横,落在哪儿。”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