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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368:局中局,贩中贩(2/2)

的青瓷香炉。炉身无纹无饰,唯炉盖内侧,用极细的金线勾勒出一座孤峰剪影。那峰形奇峭,山势陡绝,峰顶积雪皑皑——与窗外远山轮廓,竟有七分相似。

    他从未问过那是什么山。

    此刻,却觉得那雪线之下,仿佛埋着无数未落款的名字。

    巡查结束,两人返回车头。蒸汽机车正喷吐着浓白水汽,嘶鸣着积蓄力量。老蔡倚在车门边抽烟,烟头明明灭灭:“青石岭快到了,山坳里那座废弃信号所,听说前天夜里又闹动静了。老吴说,看见窗户里透出绿光,一闪一闪,跟鬼火似的。”

    牛大力凑过来,压低嗓子:“该不会真有……”

    “闭嘴!”老蔡一巴掌拍他后脑勺,“干活去!铲煤!”

    陆泽没言语,只仰头望向信号所方向。山坳幽深,林木森然,唯有山脊线上,几株枯死的老槐树光秃秃地刺向天空,枝桠嶙峋,如同伸向苍穹的、不肯放下的手。

    暮色渐浓时,列车缓缓驶入青石岭站。站台空旷,唯有风声呼啸,卷起几片去年残留的枯叶。站牌油漆剥落,露出底下灰白木纹,像一张被岁月啃噬过的脸。

    陆泽扶着车门跳下,靴底踩碎一片薄冰。他下意识摸向腰间配枪——动作流畅,却在指尖触到冰冷枪套的刹那,微微一顿。

    这感觉不对。

    太熟了。

    熟得不像一个入职不足两月的新警,倒像这枪柄早已嵌进他掌纹多年,每一次拔枪、上膛、瞄准,都是肌肉记忆里刻下的本能。

    他垂眸,看着自己摊开的右手。指节分明,虎口处有层薄茧,是常年握笔与握枪共同留下的印记。可这茧……他记得自己上个月还在国营商店柜台后整理糖纸,指尖沾的都是麦芽糖黏腻的甜香。

    哪来的茧?

    风忽然大了起来,卷着山间特有的凛冽湿气扑面而来。陆泽抬头,只见信号所那扇破窗黑洞洞地敞着,窗框边缘,竟歪歪扭扭钉着一块木牌。牌上用烧焦的树枝潦草写着两个字:

    “勿入”。

    字迹新鲜,墨色乌黑,尚未被风雨侵蚀。

    汪新也看到了,皱眉:“这……谁写的?”

    陆泽没答。他迈步朝信号所走去,皮靴踩在碎石路上,发出咯吱声响。每一步,都像踏在某种巨大而沉默的鼓面上。

    就在他距那扇破窗尚有十步之遥时——

    “小陆!”

    马燕的声音骤然劈开山风,清亮而急促。

    陆泽猛地回头。

    马燕穿着崭新的湛蓝制服,一路小跑奔来,发梢被风吹得凌乱飞扬,脸颊因奔跑泛起薄红。她手里紧紧攥着一个蓝布小包,正是昨夜他见过的那个。

    “爸让我给你送这个!”她气喘吁吁,将小包塞进陆泽手里,“他说……青石岭的雾,容易迷眼。这东西,能‘醒神’。”

    陆泽低头。小包解开,里面没有药丸,只有一小撮暗褐色的干草,散发出极淡的、类似艾草与陈年旧纸混合的苦涩清香。草茎根部,系着一根褪色的红绳。

    他指尖捻起一茎干草,凑近鼻端。

    那香气钻入肺腑的瞬间,眼前骤然一黑——

    无数碎片般的画面轰然炸开:

    雪。

    漫天大雪。

    不是青石岭初春的薄雾,而是暴烈、凶猛、足以吞噬一切的鹅毛大雪。雪幕中,一列漆着暗红条纹的旧式绿皮车在铁轨上疯狂打滑,车轮尖叫着刮擦钢轨,迸出刺目的火花。车窗内,一张张惊惶扭曲的脸在玻璃上重重叠叠地晃动、破碎……

    还有声音。

    不是汽笛,不是风声。

    是歌声。

    荒腔走板、悲怆欲绝的二人转唱腔,被风撕扯得支离破碎,却固执地穿透风雪,一遍遍重复着同一句:

    “……青石岭上雪封门,不见故人踏雪痕……”

    陆泽浑身一震,猛地倒吸一口冷气,踉跄后退半步。

    眼前黑雾消散,仍是青石岭站台。山风呜咽,信号所破窗在暮色里黑洞洞地张着。

    马燕正担忧地望着他:“小陆老师?你怎么了?脸色这么白……”

    陆泽攥紧手中蓝布包,干草的棱角硌着掌心,带来尖锐而真实的痛感。他抬起眼,看向马燕,声音低得近乎耳语:

    “你爸……他是不是,去过青石岭?”

    马燕一怔,随即摇头,笑容有些勉强:“没啊,我爸……他一直在铁路上跑车,哪有空去青石岭?那地方,偏僻得很……”

    她话音未落,远处山坳里,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!

    轰——!

    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,在积雪覆盖的冻土之下,狠狠翻了个身。

    紧接着,信号所那扇破窗里,毫无征兆地,亮起了两点幽绿的光。

    绿得瘆人,绿得妖异,像两簇在寒潭深处燃烧了千年的鬼火。

    那光芒,正正映在马燕骤然失色的瞳孔里。

    陆泽一把将她拽到身后,右手按上枪套,左手却下意识探向自己胸前——那里,隔着崭新制服的湛蓝布料,似乎正隐隐搏动着什么。

    一下。

    又一下。

    沉稳,有力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、属于另一个时空的脉搏。

    山风卷着雪沫,扑打在脸上,冰冷刺骨。

    而陆泽听见自己的心跳,在耳膜里擂鼓般轰鸣:

    咚。

    咚。

    咚。

    像某座被遗忘多年的铜钟,终于等到了,那个叩响它的人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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