沙蝎’。林狐,是我上线。”
空气瞬间凝固。
垆把总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,嘴唇哆嗦着,想说什么,却只发出“嗬嗬”漏气声。他明白了。全明白了。弧渑不是死于意外,是死于清洗——清洗那些知晓“黑刀”私贩火精石、勾结北狄、屠戮商队的知情人。而林狐,那个总爱在账册边角画蝎子的清瘦文吏,根本不是来查案的,是来灭口的。他故意放走丙虎,故意留下线索引牧良入局,就是要借刀杀人,让天狼帮与“黑刀”一并埋进这无垠黄沙。
“林狐……他……”垆把总喉咙里咕噜作响,“他答应过……不碰帮主……”
“他答应过。”牧良点头,语气平静得可怕,“但他没答应,不碰一个叛徒。”
话音落,牧良弯腰,拾起地上那支淬毒短矛。矛尖滴落的蓝血,在黄沙上蚀出细小的白烟。
垆把总闭上了眼。
没有求饶。没有咒骂。只有一声悠长而疲惫的叹息,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。他缓缓抬起完好的右手,竟从贴身衣袋里摸出一枚铜牌——巴掌大小,正面铸着天狼衔月,背面阴刻“奉密诏,司监察”七字小篆。这是天狼帮最高密令信物,唯有帮主与三位把总知晓其存在。
他将铜牌高高举起,递向牧良。
牧良伸手接过。铜牌入手微凉,边缘有长期摩挲的温润光泽。他拇指抚过背面小篆,忽而抬眸,看向远处沙丘上一个微不可察的黑点——那里,本该是林狐埋伏的制高点。可此刻,沙丘空荡,唯余风过沙鸣。
林狐走了。
他完成了任务,也带走了所有能证明自己存在的痕迹。包括那本记载着“黑刀”罪证的账册,包括他随身携带的、刻有蝎形印记的青铜印鉴,甚至包括他昨夜宿营时,无意遗落在沙砾中的半截铅笔。
牧良握紧铜牌,转身策马。角马扬蹄,踏过垆把总身侧,溅起的黄沙迷了对方的眼睛。他没有补刀。不需要。断腕、箭伤、失血、绝望,再加上这枚足以让天狼帮残部互相撕咬的铜牌——对一个将死之人而言,这比一刀更残酷。
他奔向西南,丙虎的角马蹄印在沙地上延伸,如一道焦渴的血脉。
风越来越大,卷起沙尘遮蔽天日。远处,天狼帮援军的旗帜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,十几杆黑狼旗歪斜晃动,人影攒动,却脚步迟滞,明显体力枯竭。领头那人,正是林狐曾提过的“老疤”,一个脸上横贯三道刀疤、从不说话的老卒。
牧良眯起眼。他记得林狐说过:“老疤听命于‘黑刀’,却只忠于天狼帮三个字。若帮主死,他会亲手烧掉所有账册,然后带着弟兄们归隐戈壁。”
所以不能留。
他取出最后一支箭,搭上弓弦。这一次,箭头并未淬毒,而是裹了一层暗红粉末——牧良从“黑刀”火精石残渣里提取的引燃剂,遇热即爆,威力虽不如火系异能,却足够炸碎一片沙丘。
他拉满弓,瞄准三百步外,老疤头顶上方三寸的空气。
嘣!
弓弦震颤。箭矢破空,尾羽划出一道灼热红线。就在它即将抵达时,牧良左手猛地一抖——袖中暗藏的磁力针瞬间激发,精准撞上箭杆尾端!
轰隆!
箭矢在半空陡然炸开,烈焰翻卷,沙石激射,如一道赤色惊雷劈在老疤前方十步之地!沙浪滔天而起,遮天蔽日。队伍瞬间大乱,人仰马翻,哭喊震天。老疤被掀翻在地,满脸是血,挣扎着抬头,只看见漫天黄沙中,一道黑影策马而来,马背上的人左手微抬,掌心悬浮着一枚幽蓝光点——正是精神磁场压缩到极致的形态,宛如一颗凝固的星辰。
老疤瞳孔倒映着那点幽蓝,忽然咧开嘴,笑了。那笑容混着血与沙,狰狞,却又奇异的安宁。他没拔刀,没呼救,只是慢慢解下腰间酒囊,仰头灌了一大口,然后对着沙暴中心,用力掷出。
酒囊在空中爆开,酒液泼洒如雨。
牧良掌心蓝光骤然暴涨,化作一道细若游丝的磁束,无声无息,贯穿酒雨,精准刺入老疤眉心。
老疤身体一僵,酒囊坠地,咕噜滚远。他直挺挺倒下,脸上笑容未散,仿佛只是醉倒沙场,而非魂归黄泉。
牧良勒马。风沙渐息,露出身后苍茫大地。丙虎的蹄印,已消失在西南地平线尽头。而北方,一抹灰影正孤零零伫立沙丘之巅——是堂把总。他竟真的没死,正拄着那柄染血的匕首,遥遥望着这边,身影渺小如芥。
牧良没有靠近。他默默收起弓,取出火折子,点燃了老疤尸身旁散落的几页账册残页。火焰跳跃,映亮他半边脸庞,阴影里,那双眼睛深不见底,平静得令人心悸。
沙蜥窸窣爬来,舔舐新鲜的血迹。秃鹰的影子,终于第一次掠过天际,盘旋,低徊,如同命运投下的巨大问号。
他调转马头,朝北方疾驰而去。角马四蹄翻飞,踏碎残阳,奔向五十公里外那个约定的集合点。那里没有篝火,没有同伴,只有一片死寂的盐碱滩,和滩地上,一具被黄沙半掩的、尚带余温的躯体——“黑刀”的尸体旁,不知何时,多了一枚小小的、刻着蝎子的青铜印鉴,静静躺在血泊边缘,仿佛一只刚刚蜕壳、蓄势待发的黑色毒蝎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