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暗的穹顶下爆发出刺耳的轰鸣，一道蓝黑色的微光自下而上发射，贯穿了三号遗迹仓库的空间，穿透了货物之塔顶端一条犬科动物似的冥铜头骨。
在燃烧黑焰的空洞中，冥铜犬人摇晃着，哐啷一声向后摔...
瓦拉克的手指在桌沿敲了三下。
不是三下，不多不少。像某种暗号，又像心跳停顿前的余震。
窗外，地下城主层通风井传来沉闷的嗡鸣，那是地热泵在低负荷运转，将岩浆层逸散的余温一寸寸抽送至各层居住区。空气里浮动着微不可察的硫磺气息，混着真菌孢子干燥的甜腥——这味道他闻了七十二年，早已渗进骨髓，成了呼吸的一部分。
他没去碰那半颗干瘪的橙子。
指尖悬在果盘上方半寸，停顿两秒，倏然收回，按向太阳穴。指腹下的皮肤微微发烫，不是发烧，是灵能回流过载后的灼烧感。昨夜那场梦太清晰了，清晰得不像幻觉：幽青剑刃劈开黑暗时带起的寒雾、同心圆瞳孔收缩时金属轴承咬合的“咔哒”声、还有那句被冻在冰晶里的低语——“死亡。”
不是宣告，不是威胁，是陈述。像说“今日有雪”。
他忽然起身，赤足踩上真菌木地板。鳞羽覆盖的小腿绷紧，脚踝转动，无声无息绕过书桌，走向墙角那座歪斜的枯树衣架。鸦人蜷在巢中，血瞳半阖，喙尖垂落一滴暗红涎液，在草茎上凝成小珠。
“醒着？”瓦拉克问。
鸦人没睁眼，喉管里滚出咕噜声：“……尊主，您睫毛在抖。”
瓦拉克一怔，随即嗤笑：“你连这个都看得清？”
“您左眼第三根睫毛，比右眼短零点七毫米。”鸦人终于掀开眼皮，红光幽微，“昨夜您翻身十三次，每次间隔二十七秒。最后一次，左手攥住了被角，指甲陷进棉絮七分深。”
瓦拉克没接话。他伸手，不是去拿剑，而是从枯树虬结的树瘤缝隙里抽出一卷泛黄羊皮纸——不是地图，是手稿残页，边角焦黑，字迹被水渍晕染得模糊不清，只勉强辨出几行断续的精灵古文：
> ……非缚魂，非契印，非咒锁……
> ……乃镜……以己为镜，映其未死之形……
> ……幽魂骑士者，非亡者，亦非生者……
> ……彼等立于生死褶皱之隙，如刀刃之背，薄而锐，不可执，唯可……
后面半句被墨团彻底糊死。
瓦拉克盯着那团墨，指腹缓缓摩挲纸面。墨团底下有细微凸起——不是笔误，是刻痕。有人用极细的骨针，在墨迹未干时，把字刻进了纸纤维深处。
他忽然抬手，五指张开，悬于羊皮纸上方三寸。
掌心幽光微漾，一层近乎透明的灵能薄膜徐徐铺展，如水面倒影般浮起一层颤动的虚像——正是那页手稿。但这一次，墨团位置泛起涟漪，扭曲，溃散，露出底下被刻意遮掩的真文：
> ……唯可引其自照，使其认尔为……旧日之影。
瓦拉克呼吸一顿。
旧日之影？
他猛地转身，目光如钩，直刺刀架上那柄幽青冥铜剑。
剑身静默，青光内敛，仿佛亘古以来便卧于此处，从未被触碰。可就在他视线落定的刹那，剑脊上一道细微裂痕悄然泛起微光——不是反光，是自身透出的幽蓝脉动，节奏与他此刻心跳严丝合缝。
咚。咚。咚。
三下。
和他敲桌的次数一样。
瓦拉克喉结滚动，缓步上前。指尖离剑鞘尚有半尺，寒意已如细针扎入皮肤。他没去握剑柄，反而屈指，用指节轻轻叩击鞘身。
笃。笃。笃。
三声轻响。
剑鞘表面浮起蛛网般的霜纹，迅速蔓延至整条鞘身，又在瞬息间簌簌剥落，化作细雪飘散。露出来的剑柄，并非预想中的乌木或兽骨，而是一段缠绕着灰白发丝的青铜握柄——那些发丝并非死物，正随呼吸般微微起伏，在幽光中泛着珍珠母贝般的冷润光泽。
瓦拉克瞳孔骤缩。
他认得这头发。
二十年前，喀纳平原东部，暴风雪撕开云层那夜，他在一座坍塌的精灵观星台废墟里，亲手从冻僵的尸骸颈侧剪下一缕这样的灰白发丝。那时尸体尚有余温，指尖尚能触到颈动脉最后的搏动。他把它封进琥珀树脂，埋进自己左肩胛骨下方三寸的皮肉里，作为“灵锚”，锚定一段即将消散的濒死意识。
——那是巴尔顿·瓦拉克的头发。
他那个疯子侄子，荣耀骑士，癫狂的理想主义者，用胸甲撞碎西提卡猎杀者长矛时，还在高喊“为了喀纳平原的春天”。
瓦拉克的手指悬在发丝上方，再不敢落下。
原来不是操控。不是奴役。不是咒印、不是契约、不是暴力压制。
是……镜像。
幽魂骑士并非被驱使，而是被“认出”。
认出持剑者身上，那尚未彻底熄灭的、属于某个早已死去却拒绝安眠的骑士的……余烬。
“嘎啊……”鸦人突然发出一声短促啼鸣，巢中细长双腿猛然绷直，“尊主！窗！”
瓦拉克霍然回头。
卧室唯一那扇嵌着水晶苔藓的窄窗，此刻正映出奇异景象：窗外本该是地下城主廊道的赭红色岩壁，此刻却浮现出一片雪原虚影——皑皑积雪，断裂的冰川，远处嶙峋山脊切割着铅灰色天幕。更诡异的是，雪地上赫然印着一串脚印，由近及远，深深浅浅，尽头消失在视野之外。
而那脚印的形状……
瓦拉克一步跨至窗前，指尖贴上冰凉的水晶苔藓。
苔藓表面浮起水波纹路，瞬间放大影像——脚印边缘翻起细雪，内里残留着磨损严重的皮靴底纹，纹路中央，一枚小小的、三瓣鸢尾花徽记，被雪粒半掩，却依旧清晰可辨。
瓦拉克闭了闭眼。
他当然记得这徽记。二十年前，巴尔顿披挂上阵前，亲手用熔银浇铸在靴底，说这是他母亲故乡的印记，也是他誓言的起点。
窗外雪原虚影无声晃动，忽然，最前方那枚脚印旁，雪面毫无征兆地凹陷下去，仿佛被无形重物踩踏。紧接着，第二枚、第三枚……脚印逐一加深，雪粒簌簌滚落，如同有人正踏着虚空，一步步，向窗内走来。
瓦拉克没有退。
他甚至挺直了脊背，赤褐色鳞羽在昏暗光线下泛起金属般的冷光。右手缓缓抬起，不是去拔剑，而是伸向窗面，五指张开，掌心迎向那步步逼近的虚影。
就在指尖即将触到水晶苔藓的刹那——
“轰！”
整扇窗爆发出刺目青光，水晶苔藓瞬间结晶化，蛛网裂痕密布，随即炸开无数细碎棱面！每一块碎片都映出不同角度的雪原，每一片雪地上，都有一串正在延伸的脚印，无穷无尽，向所有方向蔓延。
瓦拉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