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种级别的对轰,想忽视都难,天空的时序彻底错乱,像是执掌昼夜的神祇玩笑般的拨弄了手里的时轮,黑夜、黄昏、黎明三种天色在一时间出现...
白虎公爵府的朱红大门半敞着,门楣上那块鎏金“白虎镇国”匾额歪斜悬垂,左下角裂开一道蛛网般的细纹,漆皮剥落处露出朽黑木芯,像一道凝固的旧伤。戴浩落地时靴底碾过一截断箭,箭簇锈蚀发绿,箭羽却是崭新的雪白翎毛——分明是今晨刚射入的。他没停步,只是瞳孔微不可察地缩了一下。
空气里没有血腥气。
这比浓烈的尸臭更令人窒息。
整座府邸静得诡异。风掠过回廊铜铃,铃舌却卡在半空,纹丝不动;檐角风铎积满灰,连蛛网都绷得笔直,仿佛时间被无形之手攥住咽喉,连震颤都被掐灭。戴浩抬手按向腰间剑柄,指尖触到的却是空荡荡的革带——他的魂导器佩剑已被日月帝国收缴,此刻腰间只余一条素银腰带,冷硬如铁。
“元帅……”引路的军官声音干涩发颤,喉结上下滚动,“我们……不敢进。”
戴浩没应声,只将右手缓缓抬起。掌心向上,五指微张。刹那间,一道淡金色光晕自他掌心浮起,如水波般荡漾开去,所过之处,廊柱、石阶、雕花窗棂表面浮现出无数细密如蛛网的暗金色纹路——那是白虎公爵府历代先祖布下的防御阵纹,唯有血脉纯正者以魂力催动,方能显形。纹路蔓延至府邸深处,最终在内院祠堂方向骤然一亮,随即熄灭。
熄灭得毫无征兆。
戴浩脚步一顿。
祠堂阵纹,是白虎一脉命脉所系,需以嫡系血脉魂力日夜温养,百年不熄。如今它灭了,不是被破,而是……主动断绝。
他迈步向前,军靴踏在青砖地上,发出空洞回响。两侧侍卫本能后退半步,有人握紧长枪的手背青筋暴起,却无人敢拦。戴浩穿过垂花门,跨过三道仪门,每一步落下,脚下砖缝里便渗出一线幽蓝寒霜,迅速蔓延成冰晶蛛网,冻结了散落在地的半片牡丹花瓣、一枚碎裂的琉璃耳坠、一截烧焦的襁褓布条。
祠堂门虚掩。
门缝里漏出一线昏光,不是烛火,也不是魂导器辉光,而是一种粘稠、滞重、仿佛液态沥青般的暗金色微光。那光不照物,只吞噬影子,连戴浩自己投在门上的身影,也被那光一点点吸进去,越缩越小,最终只剩一个墨点,啪地一声,湮灭无声。
戴浩推门。
门轴发出刺耳的呻吟。
祠堂内没有神龛,没有牌位。偌大空间中央,只有一口青铜巨鼎倒扣在地,鼎身铭文尽数剥落,露出底下狰狞凸起的兽首浮雕。鼎腹朝天,鼎口边缘插着七支断戟,戟尖向下,深深钉入青砖,每支断戟戟杆上都缠绕着褪色的白绫,绫上用朱砂写着同一个名字——戴洛黎。
戴浩的次子。
他喉咙里滚出一声极低的闷响,像受伤野兽的呜咽。他认得那朱砂字迹,是夫人亲笔。可戴洛黎半月前尚在星罗城西大营操练新兵,怎会……?
他目光扫过地面。青砖缝隙里嵌着几粒暗红结晶,形如凝固血珠,却散发微弱魂力波动。戴浩蹲身,指尖捻起一粒。结晶入手冰凉,触之即化,化作一缕淡金色雾气,在他指间盘旋片刻,竟凝成一只振翅欲飞的金翅虎虚影,随即溃散。
本命精血所化。
白虎一脉嫡系血脉,若遭横死,精血离体,必凝为金翅虎形,三息不散。此乃血脉烙印,绝无虚假。
戴浩猛地抬头,目光如刀劈向祠堂最深处那面素白影壁。影壁上本该绘有白虎啸月图,此刻却是一片混沌墨色,仿佛被什么活物舔舐过,墨色翻涌蠕动,隐约可见无数扭曲人形在墨中挣扎、沉浮、无声嘶吼。那些人形轮廓……有戴华斌幼时扎双髻的模样,有戴洛黎校场挥戟的英姿,有夫人执笔抄经的侧影,甚至还有他自己披甲巡营的背影——所有影像皆被墨色浸透,面目模糊,唯有一双眼睛,空洞,冰冷,倒映着祠堂穹顶上那轮不知何时浮现的、巨大无朋的暗金色竖瞳。
瞳孔深处,映出戴浩此刻的面容:鬓角霜白,眼窝深陷,左颊一道未愈的灼痕蜿蜒如蜈蚣——那是明都监狱里四级魂导器镣铐留下的烙印。
戴浩呼吸骤停。
他认得这竖瞳。
三十年前,星罗帝国与天魂帝国边境,十万大军围剿一只逃逸的十万年魂兽。那夜,天穹撕裂,一只遮蔽星辰的巨爪自虚空探出,五指箕张,攫走魂兽的同时,亦将围困它的三万精锐士兵连同其统帅——时任星罗帝国镇北将军的戴浩之父——一并捏成齑粉。残存将士只记得,那巨爪覆满暗金鳞片,爪心深处,便是这样一只冷漠、非人的竖瞳。
后来,星罗皇室秘档记载:此乃“命运之眼”的投影,乃神级存在“司命”所留印记。凡被其注视者,生死已不由己定。
戴浩踉跄后退半步,后背重重撞上祠堂门框。门框震动,簌簌落下陈年积灰。灰烬飘散中,他眼角余光瞥见门槛内侧,用指甲刻着一行细小凌乱的字迹,字字入木三分,深达寸许:
【爹,别信“她”说的每一句话。祠堂地下,第三根蟠龙柱,底座松动。华斌。】
字迹末端,是一个小小的、歪斜的虎头印记。
戴浩的心脏狠狠一抽。华斌?他三天前还在明都郊外欲杀自己,如何能刻下这行字?又如何能预知自己今日必返?更遑论……“她”是谁?
他猛地扑向门槛,指甲抠进那行字沟壑,指腹传来细微刮擦感——不是新刻,而是陈年旧痕,边缘已被岁月磨得圆润,唯独那“华斌”二字末笔,残留着新鲜的、尚未氧化的血痂。
血未干。
戴浩霍然抬头,目光如电射向祠堂穹顶。那轮暗金色竖瞳依旧悬浮,纹丝不动。可就在他视线聚焦的瞬间,竖瞳中央,极其细微地……眨了一下。
不是幻觉。
那眨眼的动作带着一种古老、倦怠、近乎嘲弄的意味,仿佛在看一只徒劳扑打蛛网的飞虫。
戴浩浑身血液瞬间冻僵。他想吼,想怒斥,想以毕生魂力轰碎这亵渎祖先的邪祟!可喉咙被无形巨手扼住,一个音节也发不出来。他只能眼睁睁看着,那竖瞳缓缓转动,视线越过他,投向祠堂之外,投向白虎公爵府东南角那座早已荒废多年的藏书楼。
藏书楼二层,一扇糊着厚厚油纸的窗,无声无息地,裂开一道细缝。
缝后,没有眼睛。
只有一片纯粹、绝对、令人灵魂冻结的“空”。
戴浩的魂力在体内疯狂冲撞,试图挣脱这无声的禁锢。就在此时,他腰间那条素银腰带,毫无征兆地亮起一点微光。光芒极淡,却精准刺破祠堂内粘稠的墨色,如针尖刺入脓肿。光点一闪即逝,却在戴浩识海中炸开一道惊雷:
【精神干扰源锁定——坐标:藏书楼二楼东窗。强度:未知。性质:非魂力,非魂导,疑似……原始神识。】
这念头并非出自他自身,冰冷、精准、毫无情绪,如同最高规格的军情简报,直接烙印于神魂深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