百宗门，三千城池，尽知此事。
各大仙庭驻守使连夜焚香祷告，各大家族长老齐聚祠堂，将族谱中所有与沈长青有过交集的名字，尽数抹去；有年轻子弟曾辱骂过玄天剑主者，当场被族中执法长老废去修为，逐出宗门；更有甚者，几大宗门掌门亲赴玄天剑宗山门外，长跪七日，奉上宗门至宝为赎罪之礼，却连山门都未能踏入半步。
而这一切，沈长青毫不知情。
他已行至乱空海极东，一座孤悬于海天之间的浮岛之上。
此岛名曰“忘忧”，本为上古散修隐居之地，后因一场席卷千里的道争余波，整座岛屿被削去九成，仅余核心一块礁石，常年被海水浸泡，寸草不生。
可此刻，岛上却立着一座简陋石屋，屋顶铺着陈年海藻，门前悬着一串贝壳风铃，随海风叮咚作响。
石屋内，一盏油灯摇曳，灯焰呈幽蓝色，灯芯处，一点金芒若隐若现，正是沈长青当初从神阳仙庭宝库中所得的“太初烛火”。
灯旁，坐着一个白发老妪，佝偻着背，双手枯槁如树根，正用一根银针，慢条斯理地缝补一件破旧道袍。道袍材质奇特，非丝非麻，表面浮现淡淡星纹，针线穿过之处，星纹随之流动，仿佛在修复一道破碎的星轨。
沈长青推门而入，风铃轻响。
老妪头也未抬，只道：“来了？坐。”
声音沙哑，却奇异地带着一股抚平躁动的力量。
沈长青依言坐下，目光落在她手中道袍上，神色微动：“这是……周天星衍宗的‘北斗道袍’？”
“嗯。”老妪终于抬眼，浑浊双眸中，竟有两颗微小星辰缓缓旋转，“当年你师尊，就是穿着这件袍子，把我从葬星渊里捞出来的。”
沈长青沉默片刻，道：“师尊他……可还活着？”
老妪停下手中银针，望着灯焰中那点金芒，良久，才缓缓摇头：“死了。”
“怎么死的？”
“被自己炼的丹药毒死的。”老妪语气平淡，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琐事，“他想炼一颗能逆转纪元的‘归墟丹’，结果丹成那天，整座丹峰炸了，连灰都没剩下。”
沈长青怔住。
他从未听师尊提起过此事。
记忆中那个总爱哼着跑调小曲、一边炼丹一边打盹的老道士，竟是以这种方式谢幕？
老妪似看穿他心思，忽然一笑，眼角皱纹如花绽放：“别信。骗你的。”
她将手中道袍轻轻放在桌上，指尖拂过那流转星纹：“你师尊啊……是去找‘门’了。”
“什么门？”
“登天之门。”老妪声音低了下去，仿佛怕惊扰了什么，“他说，九天仙界之上，还有更高处。那里没有仙帝，没有圣人，只有一扇门，门后……是他毕生追寻的‘道源’。”
沈长青心头一震。
登天之门？
他曾在诸多古籍残卷中见过只言片语，传说那是混沌初开时，由第一缕道则凝成的壁垒，隔绝上下，非证得“无上道果”者不可窥其一线。
师尊……竟已触摸到那等层次？
老妪没再继续这个话题，而是拿起桌边一只陶罐，掀开盖子，倒出几粒乌黑药丸，递给沈长青：“吃了。”
“这是？”
“续命丹。”老妪眼皮耷拉着，“你真武大道根基太厚，厚到快把自身压垮了。每进一步，都在透支寿元。按你现在的修行速度，不出三百年，肉身就会先于元神枯朽。”
沈长青接过药丸，并未立刻服下，只静静看着她：“您知道我的事？”
“知道。”老妪点头，“你每次斩杀半圣，我都能感觉到。那股真武气息，霸道、刚烈、不容置疑，像一把劈开混沌的斧子——跟你师尊当年，一模一样。”
她顿了顿，又道：“他临走前，留下三句话。”
“第一句：‘莫信古籍，古籍皆是活人写的假话。’”
“第二句：‘莫拜神像，神像底下埋的都是骨头。’”
“第三句……”老妪缓缓起身，走向石屋角落，掀开一块破布，露出一面蒙尘铜镜。
镜面黯淡，却在沈长青目光触及的瞬间，骤然亮起！
镜中映出的，并非沈长青本人，而是一片浩瀚星空。星海中央，一座古老石碑静静矗立，碑身斑驳，刻满无法辨识的符文，唯独碑顶，两个古篆熠熠生辉——
【镇守】
镜光一闪，随即熄灭。
老妪转身，看着沈长青骤然收缩的瞳孔，一字一顿道：
“第三句：‘你是人族镇守使，不是什么玄天剑主。’”
沈长青如遭雷击，整个人僵在原地。
镇守使？
这三个字，他从未在任何典籍中见过，更未听师尊提过半个字。
可就在老妪说出此言的刹那，他识海深处，那尊一直沉默的真武神相，竟猛地睁开双目，眸中金光爆射，直冲云霄！
轰——！
整座忘忧岛剧烈摇晃，海面炸开万丈巨浪，天空撕裂出一道漆黑缝隙，隐约可见缝隙之后，有无数双冷漠、古老、俯瞰众生的眼睛，正隔着无尽时空，静静凝视着他。
风铃疯狂作响，贝壳碎裂，海风骤停。
石屋内，油灯熄灭。
唯有那面铜镜，依旧幽幽泛着冷光，镜中星空缓缓旋转，仿佛在等待一个迟到了太久的答案。
沈长青缓缓站起，走到镜前，伸出手，指尖即将触碰到镜面的刹那，镜中星空忽然沸腾，亿万星辰崩解，化作无数破碎字符，如雨纷落——
那些字符，全是他曾经斩杀过的半圣、仙帝、乃至混沌凶兽的真名！
每一个名字浮现，都伴随着一声来自亘古的咆哮或哀鸣。
最后，所有字符汇聚，在镜中凝成一行血色大字：
【镇守令·第七十二代·沈长青】
字成，镜面轰然炸裂！
碎片并未坠地，而是悬浮空中，每一片碎片中，都映照出不同的画面——
有的画面里，他手持长剑，立于尸山血海之上，身后是崩塌的人族城池；
有的画面里，他身披重甲，独守一座孤城，城外是遮天蔽日的异族大军；
有的画面里，他白发苍苍，盘坐于时光尽头，面前是一扇缓缓闭合的青铜巨门……
所有画面，皆无例外——
他始终，背对众生。
老妪站在他身后，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：
“现在，你还觉得，自己只是个……玄天剑主吗？”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