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第十万名?”
酒楼里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,像春水初涨时河面浮起的细碎涟漪。有人端着酒杯的手悬在半空,有人扒饭的动作慢了半拍,连灶房里掀开蒸笼的白雾都仿佛滞了一瞬。金彪那桌边,两个女人对视一眼,眉梢齐齐一扬——不是羡慕,倒像是被勾起了某种久违的、带着火苗的较劲心气。
孙白发没急着往下说,只是慢条斯理地磕了磕旱烟杆,火星簌簌落下,在紫檀木案几上烫出几个微不可察的焦点。他抬眼扫过二楼栏杆边那个青衫挺拔的身影,嘴角极轻地向上牵了一下,又很快沉静如古井:“这位娇男,姓苏,单名一个‘玥’字。”
“哗——”
一声压抑不住的惊呼从角落炸开。紧跟着是窸窣的衣料摩擦声、茶盏错位的轻响、甚至还有人手忙脚乱去掏袖中归墟腕表的动作。季天昊端坐不动,指尖却微微一顿,指腹在紫檀扶手上缓缓划过一道无声的弧线。他早该想到的——那株多宝垂杨柳初生时银根破土、翠叶如刃的奇景,那枚奇迹圣晶被吞没时整片灵泉洞天灵气如潮汐退涌的异象……苏玥站在树影之下,眉目沉静,可她袖口内侧,分明还沾着半点未干的、银白色的树汁印痕。
“苏玥?”金彪脱口而出,声音陡然拔高,“玲珑仙阁那位苏掌柜?!”
“正是。”孙白发颔首,烟斗重新燃起一簇幽蓝火苗,“人榜第十万,青铜位阶,玲珑仙阁执事,归墟户籍编号:GX-73419-L002。”
话音未落,底下已有人忍不住追问:“孙老,她凭什么上榜?容貌?才情?还是……”话音戛然而止,目光灼灼地钉在季天昊背影上——龙城谁不知,苏玥与城主关系匪浅,连灵泉洞天核心区域都可自由出入。
孙白发却似未闻此问,只将烟斗在案角轻轻一叩,三声清越,震得檐角铜铃微颤:“诸位且听真——这第十万名,非因裙带,不靠恩荫,更未借龙城气运遮掩天机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如古镜映雪,澄澈而锐利,“是因她昨日辰时三刻,在饕餮街南口第三巷,以一枚残缺星纹铜豆为引,徒手接引三十七道溃散的灾厄怨念,凝而不散,塑成‘镇魂灯芯’七十二支,尽数交予龙城守夜司。此为‘特质’一项,诸天群芳谱自动生成评语:‘心灯不灭,照夜如昼;寸铁可铸魂,微光能镇渊。’”
满座寂然。
连酒楼后厨剁骨的砧板声都停了。
镇魂灯芯——那是守夜司近三个月来最紧缺的战略物资!灾厄怨念暴烈如沸油,稍有不慎便反噬神魂,此前唯有白银位阶以上修士以特制法器引渡,成功率不足三成。而苏玥用的,竟是一枚被剔除杂质、仅余脉络的废铜豆?!
“可……她不是玲珑仙阁管货的么?”有个年轻食客喃喃道,声音发干,“怎会懂镇魂术?”
孙小红忽然开口,声音清亮如裂冰:“玲珑仙阁前库第七排第三格,存有《九幽镇魂经》残卷三册,批注密密麻麻,朱砂圈点处逾千。苏掌柜每月申领三支‘凝神香’,皆用于彻夜抄录经文。上月十五,她曾向守夜司借阅‘怨念频谱图’三日,归还时图上新增七处推演标记,守夜司总教习亲笔批注:‘此子若修镇魂道,十年可越阶。’”
酒楼里骤然掀起一片倒吸冷气之声。季天昊垂眸,袖中左手悄然蜷起——那七处推演标记,他昨夜巡视守夜司时亲眼见过。其中一处,正对应着归墟腕表新近解析出的灾厄使徒第七类变体“蚀光魇”的弱点节点。当时他只当是巧合,未曾深究。
“特质十七分,全取于此。”孙白发声音沉缓下来,像山涧暗流涌过卵石,“然则——”他忽将惊堂木重重一拍,木声炸开如雷,“人榜排名,岂止于特质?!”
烟斗倏然指向二楼雅座旁一扇雕花窗。窗外,恰有穿城而过的风掠过翡翠树屋的琉璃穹顶,折射出七色虹霓,虹霓尽头,一株新生的多宝垂杨柳银枝垂落,在阳光下泛着细碎冷光,枝头一百枚少宝花生正随风轻晃,每一颗表面,都浮动着肉眼难辨的、蛛网般的银纹——那是灵植液浇灌后,金之精粹与木之精粹在果实表皮自然凝结的“双生契印”。
“诸位请看——”孙白发烟斗所指之处,苏玥正立于树影边缘。她并未察觉酒楼内的注视,只微微仰首,指尖拂过一根垂枝。刹那间,那枝条竟如活物般轻颤,顶端一朵未绽的银蕊悄然旋开,露出内里一点幽青嫩芽。芽尖渗出一滴露珠大小的银液,滴落于她掌心,瞬间沁入皮肤,不见踪影。而她左腕内侧,原本淡得几乎透明的旧痕——一道形如柳叶的浅色胎记——正泛起微不可察的银辉。
“此为‘天赋’。”孙白发的声音低了下去,却字字如凿,“多宝垂杨柳认主之兆,非血脉相通者不可近其三丈,非心灯常明者不可承其馈赠。此树诞生一日,她便立于树下七次,每次驻足,枝条必垂首相迎。诸天群芳谱判定:‘天生木灵枢,万木见之俯首;非修而得,乃命定所归。’天赋十七分,满额。”
金彪手里的酒杯“啪”地捏出裂纹,酒液顺着指缝淌下也浑然不觉。他盯着苏玥腕上那抹转瞬即逝的银光,喉结滚动:“……她竟能让那奇树认主?”
“何止认主?”孙小红唇角微扬,从袖中取出一枚薄如蝉翼的玉简,“这是今晨守夜司送来的验测记录——苏掌柜以指尖银液为媒,在镇魂灯芯上刻下七十二道‘归墟引’符文。符文成时,灯芯自燃青焰,焰中浮现幻影:三十七道灾厄怨念,竟在青焰中列队跪伏,如朝圣者。”
酒楼里死一般寂静。
归墟引——传说中能令灾厄使徒短暂臣服的禁忌符文,典籍记载需以黄金生命本源为墨,刻于千年寒玉之上。而苏玥,只用了一滴树液,刻在草茎编就的灯芯上?!
季天昊终于动了。他端起面前冷透的茶盏,指尖摩挲着粗陶杯沿,目光却越过喧沸的人群,稳稳落在苏玥身上。她似有所感,忽而偏首望来。四目相接刹那,她眸中并无半分被当众拆解的窘迫,只有一片沉静的、近乎透明的澄澈,像初春解冻的溪水,倒映着整座龙城的琉璃飞檐与流云。
就在此时——
“叮!”
一声极其细微的脆响,自多宝垂杨柳最高处一根垂枝传来。
众人循声望去,只见那根垂枝尖端,一枚本该银白的少宝花生,正悄然褪去外壳,露出内里一颗鸽卵大小的果实。果皮非金非玉,竟似流动的液态星辰,表面浮沉着亿万点微光,每一粒微光中,都映着一幅瞬息万变的画面:有星轨旋转,有剑气纵横,有古碑崩裂,有万民跪拜……
“特殊果实!”胡幼倪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,她气息微促,显然是刚收到归墟腕表的实时扫描通报,“品质……尚未锁定!但能量波动已突破玄阶阈值,正在向地阶攀升!枝条反馈显示——此果汲取了苏玥方才那滴银液中的‘心灯本源’,又融合了七十二盏镇魂灯的青焰余烬……”
话音未落,那果实表面亿万点微光骤然收敛,凝成一枚清晰印记:一盏青焰摇曳的莲花灯,灯芯处,赫然浮现出苏玥侧脸的剪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