凝滞;他在看白展搁笔后,抬起的手腕上,一道旧疤蜿蜒如蜈蚣——那是十八岁那年,为护住半卷《孟子》被孟师爷家的恶犬咬的;他在看白展望向空荡庭院时,眼底深处翻涌的、被碾碎又强行压平的浪。
那眼神,权臣认得。
那是他自己,刚刚被仙人点开天眼时,在铜镜里见过的眼神——干净,锐利,带着一种不容玷污的灼热。
可如今,那眼神正在杀死另一个自己。
权臣喉咙里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嗬嗬声,猛地攥紧拳头,指甲深深陷进掌心,血珠从指缝里渗出来,温热,黏腻。
就在这时——
“魏公。”
一个声音响起。
不高,不缓,甚至带着点恰到好处的恭谨。
是张谬。
权臣倏然抬头,望向殿门。
门开着,张谬一身簇新绯袍,站在光影交界处,手里捧着一卷明黄诏书。他身后,两名内侍垂首肃立,再后面,是层层叠叠、屏息凝神的宫人。所有人都低着头,目光死死盯着自己脚尖前的金砖,仿佛多看一眼权臣的眼睛,就会被那空洞吸走魂魄。
可权臣知道,张谬在看他。
不是看他的脸,不是看他的官袍,是在看他的眼。
看那两口枯井。
张谬嘴角微微向上牵了一下,那弧度极淡,快得如同错觉,随即又恢复成惯常的、谦卑中带着三分精明的笑意。他向前一步,踏进殿内,靴底踩在金砖上,发出清脆的“咔”一声。
“陛下……醒了。”
权臣瞳孔骤然一缩。
“陛下”二字,像两枚烧红的铁钉,狠狠楔进太阳穴。
他没动,甚至没眨一下眼——反正也眨不动。只是死死盯着张谬手中那卷明黄诏书。他看不见字,但他能感觉到那诏书上弥漫开来的、浓得化不开的墨香,混着龙涎香的甜腻,还有一丝……若有若无的、属于白展身上常年熏染的沉水香。
“醒了?”权臣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在刮,“何时?”
“寅时三刻。”张谬垂眸,恭敬道,“太医署六位太医合力施针,陛下吐出一口淤血,眼下已能进半碗参汤。只是……”他顿了顿,抬眼,目光精准地落在权臣左眼上,那眼神里没有探究,没有怜悯,只有一种冰冷的、算计的了然,“只是陛下说,要见魏公。立刻。”
权臣没回答。
他慢慢抬起手,不是去接诏书,而是用颤抖的指尖,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左眼眶。
那里,那粒雪籽融化的凉意,正沿着血脉,一寸寸往下蔓延,像一条冰冷的蛇,游向心脏。
张谬静静等着。
殿内烛火猛地一跳,爆出一朵硕大的灯花,“噼啪”一声脆响。
就在那声响炸开的刹那,权臣忽然开口,声音轻得像耳语,却让整个大殿的空气都凝滞了:
“张卿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你信不信……”权臣缓缓放下手,空洞的双眼直直“望”向张谬,嘴角竟扯出一个极淡、极冷的弧度,“这世上,真有鬼?”
张谬脸上的笑意,第一次,彻底僵住了。
他捧着诏书的手,几不可察地,抖了一下。
风,不知何时又起了。
这一次,它没有掠过权臣的耳际。
它钻进了张谬宽大的袖口,卷起他袖缘上一道细密的金线暗纹,然后,悄无声息地,缠上了他左手无名指上那枚毫不起眼的、磨损得发亮的乌木指环。
权臣没有“看”到。
可他感觉到了。
那风里,带着和方才一模一样的、洗得发白的青衫味道。
还有,一缕极淡的、属于沂州雪地的清冽。
张谬的指尖,猛地一颤。
他慌忙将手背到身后,动作快得几乎带出残影。
可已经晚了。
权臣空洞的眼眶里,仿佛有什么东西,极其缓慢地,转动了一下。
像一口深井,终于被投入了一颗石子。
井底,有涟漪,无声扩散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