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早就醒了，但今天不想起床。
脑海中仍在转悠着昨晚发生的事，她什么都不想做，只觉得从内到外...
夜风卷着沙粒敲打窗棂，像一队迟归的士兵在叩门。
塞尔达蜷在壁炉边的绒毯上，脚趾头悄悄探出被角，去够那一点点暖意。火光在她睫毛上跳动，投下细密的影子，像蝶翼微颤。比阿特丽斯坐在三步之外的矮凳上，膝上摊开一本泛黄的《海利亚建筑修复手札》，纸页边缘已磨出毛边，墨迹却被反复描摹过，字字清晰如新——那是林克从王宫废墟最底层的档案室里刨出来的，连霉斑都被他用净化术小心剔除，只留下知识本身干干净净地躺在那里。
“第七章第三节，”比阿特丽斯忽然开口，声音不高，却让塞尔达倏然睁眼，“‘墙体承重结构若因虫蛀或地基沉降产生裂隙，不可贸然填堵。须先以星露藤汁液浸染麻布条，缠绕铁筋嵌入裂缝，再覆以掺入月光石粉的灰浆。藤汁凝滞时间恰为七十二刻，此间筋骨自生黏合之力，远胜凡铁冷焊。’”
塞尔达没应声，只是把下巴搁在膝盖上，望着跳跃的火焰出神。
比阿特丽斯合上书，金属指尖轻点书脊：“你今天拆了东塔第三层的旧脚手架，但没处理断裂的承重木楔。它斜插在青砖缝里，尖端朝上，像一根随时会弹起的刺。”
塞尔达终于动了动：“……我看见了。”
“你看见了，但没拔。”
“我怕一碰，整面墙就塌。”她声音闷闷的，“以前……以前他们说，城堡是活的。砖石会呼吸，梁柱有脉搏，连风穿过拱廊的声音，都是它在咳嗽。”
比阿特丽斯静了两秒，忽然起身，走到壁炉旁蹲下，与塞尔达平视。炉火映在她银灰色的瞳孔里，燃起两簇微小而稳定的光：“那现在呢？”
“现在？”塞尔达扯了扯嘴角，想笑，却牵动眉心一道未愈的细小擦伤，“现在它不咳嗽了。它死得特别安静，连回声都没有。”
比阿特丽斯没接这句话。她只是伸出手，掌心向上，摊开——一枚指甲盖大小、泛着淡青荧光的种子静静躺在她金属纹路分明的掌心，表皮布满细密螺旋纹路，仿佛一粒微缩的星辰正在缓慢旋转。
“星露藤种子。”她声音很轻，“不是王室典籍里记载的那种。是林克从世界树根系渗出的露水中萃取的变种。活性更强，生长更快，且……认主。”
塞尔达怔住。
“它只对海利亚血脉有反应。”比阿特丽斯将种子缓缓推向她，“你滴一滴血，它就会发芽。根须会沿着你的血管游走，在你指尖、腕内侧、甚至后颈皮肤下结出微光的藤络。它不伤你，只标记你——标记你是这颗星球最后的、活着的锚点。”
塞尔达没伸手。
她盯着那枚种子，喉头滚动了一下：“……如果我死了呢？”
“它会枯萎，化为灰烬，随风散去。”比阿特丽斯说，“但灰烬落进泥土，三年后，会长出一片星露藤林。林中每一片叶子背面，都浮现出你十六岁时的侧脸轮廓。”
塞尔达猛地吸了口气，像被什么无形之物扼住了喉咙。
比阿特丽斯没催促。她只是静静等着，金属手指悬停在半空，掌心托着那点微弱却固执的青光，如同托着一颗不肯坠落的星子。
窗外，风声骤紧。远处城墙根下，传来一声极轻的“咔哒”声——像是某截朽木终于不堪重负，断了。
塞尔达突然笑了。不是那种带着娇气的、撒娇式的笑，而是眼角微微皱起，唇角向两边拉开，露出整齐的牙齿，一种近乎凶狠的、劫后余生的笑。
“好。”她说，“我滴。”
她咬破拇指，一滴血珠饱满地沁出来，在火光下呈深琥珀色。她将指尖凑近种子——
就在血珠即将触碰到青光的刹那，种子毫无征兆地腾起一缕淡金色烟雾！
烟雾盘旋上升，在半空中凝成一道模糊却无比熟悉的剪影：披着靛蓝长袍的高挑身影，手持权杖，长发如瀑垂落，面容被柔光笼罩，唯有一双眼睛清晰无比——那不是人类的眼瞳，而是两片缓缓旋转的、缀满星辰的微型银河。
海利亚女神。
塞尔达的手僵在半空，血液悬而不落。
女神虚影并未开口，只是抬起右手，食指轻轻一点。
一点金光自她指尖飞出，不偏不倚，正落在塞尔达眉心。
没有灼痛，没有异样，只有一种温润的、如同春水漫过石阶的触感。紧接着，塞尔达眼前的世界骤然褪色——墙壁、炉火、比阿特丽斯的脸……一切皆化为流动的银白光流。她站在无垠的纯白之中，脚下是倒悬的星空，头顶是翻涌的云海。而在她正前方，一座通体由水晶与活体藤蔓交织而成的巨树拔地而起，树冠刺入云层，枝干虬结处，悬浮着无数破碎的镜面，每一块镜面里，都映照出一个不同的塞尔达：
——赤足奔跑在金色麦田里的少女，裙摆飞扬，笑声清越；
——披挂银甲立于断崖之上的女将，长枪指天，身后千军万马无声肃立；
——裹着厚重斗篷蜷缩在雪洞深处，指尖冻得发紫，却仍用匕首在冰壁上刻下歪斜的“林克”二字；
——穿着不合身的粗布衣裳，在荒芜的田埂上笨拙地播种，汗水滴进干裂的泥土，瞬间蒸腾成一小片绿意；
——还有此刻的她，跪坐在纯白之地，指尖悬着一滴将落未落的血，眉心一点金痕微微发烫。
所有镜像中的塞尔达，同时转过头，望向她。
没有言语，没有表情，只是凝望。
可那目光比任何训斥都更锋利，比任何拥抱都更沉重。
它们在问：哪一个是你？哪一个，才是你真正想成为、而非被迫成为的？
塞尔达张了张嘴，却发不出声音。她感到自己正被无数个“自己”围困，又被无数个“可能”撕扯。一百年的委屈、百年来的顺从、百年积压的愤怒、百年未曾出口的渴望……全在这一刻沸腾、冲撞，几乎要将她的胸腔撑裂。
就在此时，比阿特丽斯的声音穿透幻境，清晰响起，像一把精准的解剖刀，切开所有混沌：
【你不需要成为任何一个。】
【你只需要成为——塞尔达。】
【不是海利亚的容器，不是神力的祭品，不是王国的符号，不是林克的附庸，甚至不是女神的共生意志。】
【就是塞尔达。一个会害怕、会犯错、会贪吃甜点、会把剑扔掉改掏突击步枪、会因为楼太高而腿软、也会因为火把熄灭而躲在被子里发抖的……塞尔达。】
幻境轰然崩塌。
纯白退去，炉火重燃，比阿特丽斯的脸重新清晰起来。她依旧蹲在那里，掌心托着那枚星露藤种子，青光幽幽，纹丝未动。
而塞尔达指尖的血珠，终于落下。
“嗒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