，看见他写的不是任务摘要，而是一串名字：队长“岩隼”，副手“苔藓”，少女“穗子”，瘦高个“榆木”……连同他们靴子上的泥印形状、腰间匕首磨损的位置、甚至穗子辫绳上打的三个死结，都一一标注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你的七成名单。”雷野撕下那页纸，轻轻按在她掌心，“从今天起，他们是你的‘变量’。不是要你放他们生路——是要你记住他们的名字，记住他们为什么接下委托，记住他们靴子里的水是凉的，记住他们分干粮时手是抖的。”
他俯身，气息拂过她耳畔，声音轻得像一句咒语：
“然后，等你某天发现——自己开始担心穗子的辫绳会不会散开，担心榆木的旧伤会不会在雨天复发，担心岩隼喝醉后会不会把委托单烧掉……那时候，蝴蝶就真的扇动翅膀了。”
刻萝克捏着那张薄纸，指节泛白。
纸页边缘已被她无意识撕出毛刺，像某种活物在呼吸。
她忽然抬头，直直望进雷野眼底：“如果……妾身哪天发现，自己更希望岩隼死在沼泽里，好让时停覆盖范围扩大到五百米呢？”
雷野笑了。
不是苦笑，不是冷笑，是那种她曾在孤儿院秋千架下见过的、阳光晒透棉布的笑意。
“那就证明。”他伸手，指尖擦过她腕骨内侧跳动的脉搏，“证明你比老大更懂什么叫‘复仇’——因为真正的复仇，从来不是烧尽所有灯，而是亲手掐灭最后一盏时，发现自己掌心全是油。”
风从窗外涌进来，吹得委托板哗啦作响。
刻萝克没再说话。
她只是慢慢展开手掌，任那张写满名字的纸被风掀起一角，露出背面一行小字——是雷野刚添上的，墨迹未干：
【另：穗子右耳后有颗痣，怕痒。】
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，久到柜台大姐催促第三遍“下一位”，久到岩隼小队已收拾妥当准备出发，久到夕阳把公会地板染成一片融金。
然后她抬脚，走向那支队伍。
穗子正把最后一块干粮塞进榆木手里，听见脚步声抬头，辫子上的褪色红绳晃了晃。
刻萝克在她面前站定。
没有时停，没有威压，甚至没释放一丝恶秽气息。
她只是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、用蓝铃花茎编成的指环——花瓣早已失水泛白，却仍倔强地维持着初绽的弧度。
“这个……”她把指环放在穗子摊开的掌心，指尖微凉，“替阿芽送的。”
穗子愣住，下意识攥紧手指，指环硌得掌心生疼。
岩隼注意到这边动静，走过来拍了拍刻萝克肩膀：“谢了啊，小妹妹。我们刚听说——你们清了北坡哥布林洞窟？”
“嗯。”她点头，目光掠过岩隼肩甲上一道新鲜刮痕，“黑松林雾大，建议带盐粒撒在靴沿。沼泽藤……怕咸。”
岩隼一怔，随即朗笑：“哎哟，这都知道？行，听你的！”
他转身招呼队员，声音洪亮：“都听见没？盐粒！多带点！”
众人哄笑着应和，唯有穗子站在原地，悄悄把蓝铃花指环套进左手小指——尺寸恰好，像量身定做。
刻萝克转身离开时，听见榆木嘟囔：“嘿，那姑娘眼神真干净……比咱队长洗过的剑还亮。”
她没回头。
只是走到公会门口，抬手扶了扶门框。
木纹粗粝，带着百年汗渍浸润后的温润感。她忽然想起叶蕾昨夜贴着她后颈说的那句话：“小恶秽啊，最怕的不是刀剑，是有人蹲在你必经的路上，笑着递来一碗热汤，问你今天累不累。”
原来那碗汤，早就在她胃里煮沸了。
雷野不知何时已立在她身侧，递来一杯温水。
“喝点水。”他说。
刻萝克接过，杯壁热度透过指尖，蜿蜒而上。
她仰头饮尽，喉间滑过温润的暖流，像一道无声的赦免。
“七成。”她抹去唇边水痕，声音很轻，却斩钉截铁，“但妾身要亲自看着他们活过下一个春天。”
雷野颔首：“好。”
“还有……”她顿了顿，耳尖又红了，“下次……带阿芽来城里。妾身……教她编花环。”
“嗯。”他应着，抬手揉了揉她发顶，动作自然得仿佛已重复过千次，“顺道把孤儿院后院那棵歪脖子树锯了。孩子们总摔跤。”
刻萝克没躲。
晚风穿过拱门，卷起她衣摆，也卷走了最后一丝属于“恶秽”的凛冽寒气。
远处，希尔流斯的钟楼敲响六下。
暮色温柔，灯火次第亮起，像一粒粒被吹散的星子，稳稳落进人间烟火里。
而无人察觉——就在钟声余韵消散的刹那，刻萝克左手小指上，那枚蓝铃花指环悄然渗出一滴晶莹露珠，沿着她指腹缓缓滑落，坠向青石地面。
将触未触之际，露珠突然悬停。
三秒。
足够雷野弯腰拾起一颗小石子，弹入街角阴暗处。
那里，一只通体漆黑的渡鸦扑棱棱飞起，翅尖掠过最后一缕夕照，衔着半片枯叶，消失在渐浓的夜色里。
——它没看见，露珠坠地前那一瞬的凝滞。
就像没人看见，刻萝克垂眸时，眼尾悄然漫开的一痕淡金色纹路，细若游丝，却蜿蜒如初生的蝶翼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