客房。
她站在雷野书房门口,抱着一本硬皮《基础农学》——书页边角已被翻得毛糙,扉页上用稚拙笔迹写着“给小红老师”,底下压着三颗晒干的野蔷薇花瓣。
“妾身……”她低头盯着自己沾着墨渍的指尖,“今日在公会,听见两位探索者闲聊。说东区粮仓昨夜遭鼠患,啃塌了半堵墙。妾身想……去看看。”
雷野正擦拭魔导仪,闻言抬眼:“你懂修墙?”
“不懂。”她摇头,随即又点头,“但妾身能数清楚每块砖的裂缝走向,能听见水泥干燥时内部结晶的声响,能……”她顿了顿,声音轻下去,“能记住所有被老鼠咬坏的麻袋编号。这样,下次修补时,就不会漏掉任何一处隐患。”
雷野放下工具,静静看她。
烛火摇曳,将两人影子投在墙上,渐渐融成一片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我陪你去。”
他们并肩穿过长廊。维纳斯倚在拱门阴影里,指尖绕着一缕银发,目光如冰锥刺来。安拉希在楼梯转角探出半张脸,欲言又止。洛娅的房间依旧漆黑,门缝下不见一丝光。
刻萝克脚步未停,只是经过维纳斯时,忽然开口:“姐姐今日的发香,换成了雪松混广藿香。很好闻。”
维纳斯瞳孔骤缩。
安拉希差点从楼梯上滚下来。
雷野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。
——这哪是恶秽?这分明是行走的社交核弹。
粮仓在东区旧码头旁。推开锈蚀铁门,霉味混着陈年谷物甜香扑面而来。月光从破屋顶漏下,在坍塌的砖墙断面上投出惨白光斑。几只肥硕老鼠吱吱尖叫着窜进黑暗,尾巴拖过积灰地面,留下湿痕。
刻萝克却径直走向墙根。蹲下身,手指悬停在裂缝上方三寸,闭眼。十秒后,她指尖落下,精准按住某块松动的青砖边缘。
“这里。”她声音平静,“砖体含碱量超标,遇潮膨胀致裂。补救需用石灰膏掺桐油,而非寻常水泥。”
雷野掏出笔记下。
她又起身,走向另一处缺口,俯身嗅了嗅地面散落的谷粒:“鼠类偏好碳水含量12.7%的燕麦,此处残渣碳水仅9.3%,说明它们已开始啃食库存劣质陈粮——饥荒预警。”
她忽然停住,侧耳。
“还有活物。”她轻声道。
雷野绷紧神经。
她却弯腰,从朽烂木箱缝隙里,小心捧出一团毛茸茸的东西。
是只幼鼠,右前爪被碎玻璃割伤,正瑟瑟发抖。它没逃,只是睁着黑豆似的眼睛,湿漉漉望着刻萝克。
刻萝克沉默片刻,解下自己腰间水囊——里面装的不是水,是晨露蒸馏液,专用于清洁恶秽伤口。她倾倒少许在掌心,托着幼鼠凑近月光。
“伤得很浅。”她对雷野说,又像是自语,“养七天,爪子就能再生。只是……”她顿了顿,目光扫过满仓狼藉,“它若活下来,大概会恨透这粮仓。”
雷野没接话。他看见她指尖渗出一缕极淡的银雾,悄然裹住幼鼠伤口。雾气所及之处,血痂脱落,嫩红新肉蠕动生长。
“妾身今日才懂。”她轻轻吹散最后一丝银雾,幼鼠吱溜钻回黑暗,“所谓驱逐,从来不是赶走敌人。是给敌人……一条活路。”
月光下,她面罩边缘映着清辉,像一弯未满的银钩。
远处教堂钟声悠悠敲响十二下。
新一天,开始了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