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截图了!放大十倍!他拇指按的地方,剑身上有道青紫色纹路!像……像龙鳞?!”
没人回答。
因为下一刻,岳闻已收剑入袖。
他转身,走向擂台出口。青衫下摆随步轻扬,露出一截素净的脚踝,上面赫然纹着一圈细密玄奥的暗金符文——并非装饰,而是活物般微微起伏,仿佛有呼吸。
出口处,负责登记的年轻女修递来一枚玉牌,声音发颤:“岳……岳前辈,这是您的晋级令牌,还有……江城联盟特批的‘四连胜’玄晶奖励。”
岳闻接过玉牌,指尖不经意擦过女修手背。
女修浑身一僵,只觉一股暖流自接触处涌入经脉,刹那间四肢百骸舒泰如春水涤荡,连日熬夜的枯涩眼眸都变得清亮无比。她愕然抬头,却见对方已迈步而出,背影融进门外斜照的夕光里,青衫边缘镀着一层流动的金边,恍若神祇巡游人间。
她下意识低头,看向自己方才被触碰的手背——皮肤光滑如初,唯有一粒极小的、米粒大小的暗金斑点,静静浮在腕骨内侧,形如鳞。
“……龙鳞?”她喃喃。
无人应答。
暮色渐浓,江城上空浮起一层薄薄的紫气,那是修真联盟布下的“养息大阵”开始运转的征兆。整座城市灯火次第亮起,却非凡俗灯火,而是无数悬浮于半空的灵石灯盏,幽蓝、鹅黄、淡青……光晕交织,将整座古城映照得如同琉璃梦境。
岳闻走在长街上,脚步不疾不徐。
街边茶楼二楼,几个筑基期少年正围坐高谈,唾沫横飞:“……你们知道吗?听说岳闻根本不是江城人!有人看见他昨儿在南市码头卸货,扛的是‘万仞山’运来的玄铁锭!一锭三百斤,他单手提着走三里地不换肩!”
“扯淡!我表叔在联盟后勤司当差,亲耳听文书说,岳闻的籍贯栏填的是‘无’!连‘散修’俩字都是他自己后来补的!”
“管他哪儿来的!反正老子明天就去报名点跪着!求他收我当杂役!扫地都行!”
岳闻经过茶楼,脚步未停,只略略偏头。
茶楼二楼窗棂上,一只扑棱棱飞过的青羽雀鸟,翅膀尖无意擦过窗框,溅起几点微不可察的星火。那星火坠落半空,竟化作三枚细小的金色符文,一闪即逝。
——是“噤声咒”的余韵。
楼上少年们陡然失语,面面相觑,谁也说不出一个字,只觉喉头被无形之手扼住,连喘息都小心翼翼。
岳闻收回视线,继续前行。
拐过两条街,他停在一座灰墙小院前。院门低矮,木纹皲裂,门楣上悬着一块歪斜的旧匾,漆皮剥落,只依稀辨得“济世堂”三字。门虚掩着,透出药香与一丝极淡的、类似铁锈的腥气。
他抬手叩门。
三声。
笃、笃、笃。
门内无人应答。
岳闻也不催,只静静立着,夕阳将他影子拉得极长,斜斜覆在门板上,竟与门缝里透出的阴影严丝合缝,仿佛本就是一体。
半晌,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一道缝。
门后站着个瘦小老头,穿着洗得发白的靛蓝长衫,头发花白,胡子却乌黑油亮,眼神浑浊,手里捏着一把豁了口的药锄,锄尖还沾着点暗红泥。
“来了?”老头嗓音沙哑,像两片粗砂纸在摩擦。
“嗯。”岳闻点头,侧身进门。
门在身后无声合拢。
院内不大,一畦药田,几株歪斜的灵芝,一口半埋地下的青石井。井沿湿漉漉的,爬着暗绿色苔藓。最惹眼的是院角一口废弃的铸铁大鼎,鼎身锈迹斑斑,鼎口却异常光洁,仿佛常被摩挲。
老头拄着药锄,慢吞吞踱到鼎旁,用锄尖拨开鼎口覆着的一层薄薄灰烬。灰烬之下,赫然是半凝固的、暗金色的粘稠液体,正缓缓冒着细小气泡,散发出令人心悸的硫磺与龙涎混合的气息。
“拖了三天。”老头说,目光扫过岳闻右手,“血气有点亏。不过……比上次强。”
岳闻没接话,只解下左腕缠着的素色布带。
布带下,腕骨处赫然盘踞着一条寸许长的、栩栩如生的赤色小龙纹身!鳞甲分明,爪牙锋利,双目紧闭,似在酣眠。此刻,那小龙纹身正随着岳闻的呼吸微微起伏,每一次起伏,腕骨便泛起一层极淡的赤金色光晕。
老头伸出枯瘦手指,指尖凝聚一点豆大银光,轻轻点在龙睛位置。
“嗡——”
一声极细微的龙吟自纹身深处迸发,小龙双目陡然睁开!
赤金竖瞳,冰冷、古老、漠视众生。
纹身骤然活化,鳞片翕张,龙首昂起,竟欲破皮而出!岳闻手腕青筋暴起,皮肤下似有无数细小活物在疯狂冲撞,血管凸起如蚯蚓,蜿蜒向上,直逼肘弯!
老头脸色一沉,药锄猛地顿地!
“镇!”
一声断喝,如惊雷炸响。
鼎中暗金液体轰然沸腾,无数气泡炸裂,升腾起滚滚金雾。雾气翻涌,竟在半空凝成一张模糊人脸——眉目如刀,唇线冷硬,正是岳闻本人!只是这张脸毫无生气,双目空洞,嘴角却挂着一抹讥诮的弧度。
金雾人脸张口,无声咆哮。
岳闻腕上小龙纹身猛一震颤,昂起的龙首骤然僵住,赤金竖瞳中的光芒急速黯淡,最终“啪”一声轻响,龙睛闭合,纹身复归沉寂。
他长长吐出一口气,额角沁出细密汗珠。
“……又差点醒了。”老头收回手指,抹了把汗,语气平淡,“它最近很饿。”
岳闻系好布带,声音低沉:“江城地下灵脉,有异动。”
老头一怔,随即冷笑:“废话。整个天北州的灵脉,都在发疯。你以为张普陀那点赤炎,真是他自己炼出来的?那是地下‘火髓’泄露,被他无意间引动了。再过三个月,江城底下那条‘玄龟伏脉’就要彻底暴走,到时候,别说突围赛,整座城都得掀翻。”
他顿了顿,浑浊目光盯住岳闻:“你来找我,不是为了压这头龙。是想知道,它为什么……选中你。”
岳闻沉默良久,抬眼。
夕阳最后的光线穿过院中老槐枝桠,在他眼中投下晃动的碎金。那碎金深处,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旋转,冰冷,古老,带着一丝……近乎悲悯的倦怠。
“它没说。”岳闻说,“只告诉我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今晚子时。”岳闻望向院角那口锈迹斑斑的大鼎,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,“它要吃月光。”
老头握着药锄的手,第一次,微微抖了一下。
院外,暮色四合,最后一丝天光被吞没。
整座江城,悄然陷入一片温柔而危险的黑暗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