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错觉。
他拧紧水龙头,转身时,目光扫过厨房角落的垃圾桶——里面静静躺着那半枚铜钱的残片,赤金断口处,正缓缓渗出一滴漆黑黏液,落在桶底菜叶上,发出“滋”的一声轻响,腾起一缕几乎不可见的青烟。
罗天走回餐厅,亡灵圣经仍摊在桌上,第五页已悄然翻开。
页面上,没有任何文字。
只有一幅简笔画。
寥寥数笔,勾勒出一个跪坐的人影,双手交叠置于膝上,头颅低垂,长发垂落遮面。人影背后,是一座歪斜的、由无数细小骷髅垒成的塔,塔尖指向画纸顶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空白。
罗天盯着那幅画,足足看了十七秒。
然后,他伸出右手,食指指尖悬停于画中人影低垂的头顶上方半寸。
没有触碰。
只是悬停。
指尖皮肤下,一丝极淡的金色纹路悄然浮现,如活蛇游走,最终汇聚于指尖,凝成一点微芒——那是虎魔功第一重“伏虎印”的雏形,尚未真正成型,却已具备撕裂低维因果的威能。
画中人影的长发,忽然动了一下。
不是被风吹。
是自己动的。
发丝末端,轻轻卷住了罗天悬停的指尖。
罗天眼神骤然锐利如刀。
他没撤手。
反而将指尖,又向下压了半分。
发丝绷紧。
画纸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。
就在此时,餐厅门被推开。
郑吒探进头来,手里拎着一袋刚买的热豆浆,蒸腾热气模糊了他半边轮廓:“罗天?我刚想起来,昆仑基地东区地下三层新开了家‘老孙记’,豆浆配油条绝了,给你带了份……”
话音未落,他脚步顿住。
目光落在罗天指尖与画中发丝的接触点上。
罗天缓缓收回手。
发丝松开,垂落回画中人影肩头,仿佛从未有过牵扯。
郑吒皱眉:“你……在看什么?”
罗天拿起亡灵圣经,合拢,随手塞进外套内袋,动作自然得像收起一本普通笔记:“没什么,翻了翻说明书。这书有点意思,回头借你看看。”
郑吒没接话,目光却落在罗天右手食指上——那里皮肤完好,可郑吒的血族伯爵级视觉,清晰捕捉到指腹一道极细的、几乎透明的环形勒痕,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淡化、消失。
“你手指……”郑吒欲言又止。
罗天已接过豆浆,笑着拍了拍他肩膀:“谢了。对了,你脖子上那几道疤,最近有没有发痒?或者……梦见沙漠?”
郑吒一怔,下意识摸了摸颈侧疤痕:“没……等等,你怎么知道我会梦见沙漠?”
罗天喝了一口豆浆,温热甜润,却压不住喉间那丝若有若无的铁锈味。
“猜的。”他笑了笑,笑意未达眼底,“毕竟,伊莫顿现在就在昆仑基地东区地下三层修空调。”
郑吒愕然:“什么?!”
罗天已转身走向窗边,推开一条缝。
夜风灌入,吹动他额前碎发。窗外,昆仑基地巨大的环形穹顶外,星河低垂,浩瀚寂静。而在穹顶阴影最浓的角落,一座废弃的旧式信号塔尖上,似乎有两点幽绿光芒,正无声闪烁,如同蹲踞的豺狼之眼。
罗天没回头,声音随风飘来,轻得像一句叹息:
“亡灵圣经的第一次炼化,扣除十点标准能量。”
“第二次炼化,扣除一百点。”
“第三次炼化……”
他顿了顿,指尖在窗框上轻轻一叩,敲出三声短促的节奏。
“扣除十万点。”
窗外,那两点幽绿光芒,倏然熄灭。
罗天终于转过身,脸上笑意温煦,仿佛刚才那三声叩击从未存在。
郑吒还站在门口,手里拎着另一袋豆浆,热气氤氲。
“……你刚才是说,十万?”他声音有些干涩。
罗天点点头,走到他身边,抬手接过那袋豆浆,指尖不经意擦过郑吒手腕内侧——那里皮肤光滑,却在罗天触碰的刹那,郑吒颈侧疤痕毫无征兆地灼痛起来,像被烙铁烫过。
“嗯。”罗天说,“因为第三次炼化,需要支付的不是标准能量。”
“是……一次完整的、关于‘死亡’的认知校准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郑吒脖颈上那几道狰狞疤痕,又落回自己指尖那道已彻底消失的勒痕上,声音轻缓,却字字如钉:
“而你的疤痕,郑吒,就是校准失败后,留在现实里的……校准误差。”
郑吒喉结滚动了一下,没说话。
罗天已推开他,走向餐厅门口,脚步不疾不徐:“走吧,油条要凉了。顺便帮我个忙——明天一早,去东区地下三层,告诉那个修空调的老孙,让他把信号塔那边的线路……重新排布一下。”
“就说,有人嫌灯光太暗。”
郑吒看着罗天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,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着的手,又摸了摸颈侧发烫的疤痕,忽然想起什么,快步追上去:“等等!那本亡灵圣经……”
“怎么?”罗天脚步未停,声音从前方传来。
“它……到底是谁写的?”
走廊尽头,罗天的身影即将融入阴影。他微微侧头,半张脸隐在暗处,另半张脸被应急灯照得清晰无比——那双眼睛深处,暗红一闪而逝,快得如同幻觉。
“阿努比斯?”他轻笑一声,笑声里没有温度,“不。”
“是第一个……打开它的人写的。”
话音落,他身影彻底没入黑暗。
郑吒站在原地,走廊灯光在他脚下投出长长的、微微晃动的影子。他忽然觉得颈侧疤痕烫得厉害,仿佛有无数细小的爪子,正隔着皮肤,一下,又一下,轻轻挠着。
远处,基地广播响起温和的女声,提醒着凌晨三点的例行安全巡检即将开始。
而郑吒清楚地听见,自己身后那间餐厅里,亡灵圣经摊开的第五页上,那幅简笔画中,跪坐人影的长发,正无声地、一寸寸,向上蔓延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