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乘修士踏足此地三日,便会梦见自己杀人飞升;元婴修士七日,便觉同门面目可憎;金丹修士半月,便疑道侣欲害己命……”
计缘猛地攥紧拳头。
他想起初入极渊时,夜宿荒村,曾于梦中见师父花邀月背对自己,手中剑尖滴血,地上躺着十个熟悉的身影——全是苍落大陆与他交好的同辈修士。他惊醒后汗透重衣,却以为只是路途疲惫所致。
原来……不是梦。
是余孽在叩门。
“那您……”计缘喉头发紧,“您一直守在这里,就是为了镇压它?”
鬼使终于露出一丝真正的笑意,极淡,极苦。
“镇压?我早镇不住了。”
他抬起左手,袖口滑落,露出另一只手腕——那里空空如也,唯有一圈焦黑疤痕,深可见骨,边缘泛着诡异的暗金纹路,正缓慢蠕动,如同活物。
“第七环断时,余孽反噬,啃掉了我这只手。第八环裂时,它开始篡改我的记忆。第九环将碎未碎之际,它已能在我神识中,种下幻象。”
他顿了顿,猩红眸子深深望向计缘:
“比如……你以为,我是自愿留在此地?”
计缘如遭雷击。
“不……不是吗?”
“不。”鬼使摇头,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,“我是被它留下的。”
“它要一个‘见证者’。一个曾执掌刑律、通晓因果、心志坚毅到足以抵抗初期侵蚀的掌簿使,来亲眼看着——这人间,如何一步步,从秩序森严的仙庭,沦为彼此相食的修罗场。”
“它要我记住每一个人的名字,记住每一桩血案的缘由,记住每一次背叛时,施害者眼中的光。”
“它说……这才是最痛的刑。”
监牢陷入死寂。
唯有那青铜巨门后的黑暗,似有无声潮汐起伏,仿佛一只亘古巨兽,在门后缓缓睁开第三只眼。
计缘忽然觉得胸中郁结,一股浊气堵在喉间,想吐,又吐不出来。
他想骂,想怒吼,想质问这天地为何如此不公——为何飞升之路断绝?为何真魔偏要带来这毒饵?为何连最公正的掌簿使,最终也成了这疯癫时代的祭品?
可话到嘴边,却化作一声低哑的询问:
“后来呢?”
鬼使望着他,许久,才道:
“后来……我渐渐分不清,哪部分记忆是真,哪部分是余孽所种。”
“我记不清,自己是否真的参与了围杀那头魔。”
“我记不清,是否亲手斩过那些堕入杀劫的大乘修士。”
“我甚至记不清……”他抬起仅存的右手,轻轻按在自己心口,那里没有心跳,“我是否,还活着。”
计缘怔住。
“您……”
“嘘——”
鬼使忽然竖起一根手指,抵在唇边。
监牢深处,那扇锈迹斑斑的青铜巨门,毫无征兆地,发出一声轻响。
“咔。”
不是撞击,不是推动,而是……锁扣松动的声音。
紧接着,第二声。
“咔。”
第三声。
“咔。”
三声之后,整座监牢的青铜壁上,无数细小的暗金色符文次第亮起,如星火燎原,迅速蔓延至穹顶,又沿着地面回廊,流向远处幽深甬道。
那些符文,竟是倒写的“赦”字。
计缘浑身汗毛倒竖,下意识后撤一步,脚下却踩中一块松动地砖,发出“咯吱”轻响。
就在这一瞬——
鬼使猛地转身,猩红双眸死死盯住计缘,声音陡然拔高,尖利如刀:
“你身上……有它的味道!”
计缘脑中一片空白:“什么?”
“飞升的味道!”鬼使一步跨出,枯瘦手指如铁钳般掐住计缘手腕,力道大得几乎捏碎骨头,“你接触过‘余孽’的碎片!不是在这里!是在外面!在苍落大陆!在你师父……花邀月的遗物里!”
计缘如遭雷殛。
师父临终前,确实交给他一枚残破玉珏,说“此物关乎长生之秘,切勿轻启”,而后便含笑坐化。他一直将其贴身收藏,从未示人,更未动用。
可此刻,腕间那枚玉珏,竟在鬼使触碰的瞬间,微微发烫。
一股极其微弱、却无比熟悉的气息,自玉珏中悄然逸出——
是那日在凌霄殿废墟幻境中,他瞥见的、飞升者身后拖曳的、那一缕扭曲挣扎的暗金流光。
与眼前鬼使腕上九环裂隙中渗出的黑气,同源,同质,同罪。
计缘抬头,对上鬼使燃烧着猩红火焰的双眼。
那里面,再无半分枯槁疲惫,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、劫后余生的狂喜。
“找到了……”鬼使的声音颤抖着,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,“终于……找到第七块了……”
他另一只手,猛地撕开自己左胸衣襟。
那里没有血肉,只有一片焦黑凹陷的胸腔,中央镶嵌着一枚核桃大小的暗金残片,表面布满裂痕,正与计缘腕间玉珏的纹路严丝合缝。
“七块余孽碎片,集齐之日……”鬼使仰天大笑,笑声在空旷监牢中反复激荡,震得铁柱嗡鸣,“就是余孽重聚,重归完整之时!”
“到那时——”
他猛然回头,死死盯住计缘,一字一顿:
“我就不用再‘记得’了。”
“我可以……彻底忘掉这一切。”
笑声戛然而止。
监牢重归死寂。
唯有青铜巨门后,那无声潮汐,愈发汹涌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