”
关进目光移去。
那平台表面,光滑如镜,却隐隐浮动着一层水波般的涟漪。涟漪之下,似有无数面孔在无声嘶吼、挣扎、忏悔。
“承罪台,非为囚犯而设。”表溟声音低沉下来,“乃为狱主而立。”
关进一怔。
“仙狱越强,狱主所承之罪业越重。”表溟缓缓道,“每收一名囚犯,其毕生恶业、所造因果,皆有三分之一,会沉淀于此台,反哺狱主之道基。此为馈赠,亦为枷锁。收十人,道基增厚三成;收百人,道基可凝‘罪印’雏形;收千人……则道基自生‘刑纹’,一念可定人生死,一眼可判人善恶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如炬,直视关进:“但此台亦有禁忌——所收囚犯,若罪业虚妄、冤屈未雪,或狱主自身心志不坚、执法不公,则反噬立至。轻则道基溃散,重则……被此台同化,沦为‘罪身’,永世徘徊于刑史桥上,成为新的碑文。”
关进久久未语。
他忽然想起自己一路走来,斩杀的那些对手——云雨泽的赤炎真人,湖边坊市的黑蛟老祖,极渊山巅的蛮神殿主……他们是否都罪该万死?是否有被蒙蔽的真相?是否有被掩盖的苦衷?
他从未想过。
可此刻站在承罪台前,那镜面般的涟漪中,竟隐约映出一张模糊的脸——不是别人,正是当年在苍落大陆,被他亲手斩杀的阴鬼宗前任宗主,那个临死前只喃喃一句“我儿……莫信仙狱”的老人。
关进心头猛地一跳。
表溟却似未觉,只平静道:“狱主大人,仙狱之主,非止是执掌刑罚之人,更是人界刑律之‘锚’。仙庭虽灭,刑律未亡。只要此锚尚在,乱纪元的因果乱流,便无法彻底吞噬人界道基。”
他抬手,指向灰雾深处:“您看。”
灰雾翻涌,显出一幅幅流动的画面:
中洲大陆,一座万丈高塔顶端,一位白发老妪闭目盘坐,膝上横着一柄锈迹斑斑的青铜短剑,剑鞘上刻着“刑”字;
妖神大陆深处,一头九尾白狐匍匐在寒潭边,潭水倒映的并非它的身影,而是一道持笔批阅卷宗的儒衫男子;
武神大陆最险峻的断刃峰上,一位肌肉虬结的巨人单膝跪地,双手高举一卷展开的竹简,简上朱砂写就的“律”字,正在滴血……
“那是……”
“是仙庭遗脉。”表溟声音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沉重,“当年未参与杀戮的数位大乘修士,在乱纪元末期,以残躯为引,将仙庭刑律核心,分作七道‘律种’,播撒于七大陆。他们并未重建仙庭,而是将自己化为律法的‘守碑人’,默默等待……等待一个能重新执掌仙狱,将七律归一的人出现。”
关进望着那些画面,胸中一股难以言喻的激荡翻涌。
原来他以为的孤身逆旅,竟是一场跨越万古的守望。
他低头,再次看向手中青铜印。獬豸独角的鳞痕,在此刻竟微微发烫,仿佛一颗沉寂已久的心脏,正重新搏动。
就在此时,识海中,面板文字骤然变化——
【仙狱:Iv1(不可升级)→ Iv2(可升级)】
【升级条件:收押首位化神境囚犯;修复‘承罪台’基础禁制】
【提示:承罪台已感知狱主道心动摇,首次修复需以‘心誓’为引,烙印于台面】
关进抬起头,目光扫过表溟,扫过灰雾中的守碑人,扫过那口残破的镇狱钟。
他忽然笑了。
不是以往那种带着锋芒与算计的笑,而是一种沉静如渊、却又暗流奔涌的笑意。
他抬手,指尖凝聚起一缕纯粹的、不含丝毫魔气或剑意的本命精血,缓缓点向承罪台那镜面般的表面。
血珠落下,未溅开,而是如水滴入海,无声融入。
紧接着,关进的声音在灰雾中响起,不高,却字字如凿,清晰无比:
“吾,颜善,今以道心为誓——”
“凡入仙狱者,必查其罪;”
“凡定其刑者,必证其据;”
“凡承其业者,必担其责。”
“若有违此誓,愿堕无间,永受万劫轮回之刑,不入六道,不享超脱。”
话音落,承罪台表面涟漪骤然暴涨,化作一道旋转的漩涡。漩涡中心,一枚暗金色的古篆“律”字缓缓浮现,随即没入台面,消失不见。
几乎在同一瞬,整个灰雾空间剧烈震颤!
远处,那口倒悬的镇狱钟,第一道裂痕边缘,悄然亮起一道细如发丝的金线。
而关进手中,青铜印獬豸双目,第一次泛起微弱却无比坚定的青光。
表溟静静看着,青铜面具后的嘴角,缓缓向上弯起。
他没有跪拜,只是深深躬身,声音低沉而悠长,仿佛穿越了万古时光,终于抵达彼岸:
“礼成。”
“仙狱……归来。”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