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山镇抚司,例行审议会上,侯希白神色如常,分享着巡查最新消息。
“兴...
雾谷之中,浓雾翻涌如沸,被两股截然不同的气息搅动得支离破碎。红峰真人周身赤光暴涨,热浪翻卷,仿佛一座即将喷发的活火山;而那自天际压来的漆黑遁光,则似一座沉坠万载的黑色山岳骤然落地,轰然震响间,整座山谷的岩层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,细密裂纹蛛网般蔓延开去。
陈平安立于裂隙中央,青衫未动,袖口却无声鼓荡。他眸中无惊无怒,唯有一泓深潭映着两道杀机——一道炽烈如熔岩奔涌,一道厚重如大地倾轧。
“镇岳尊者……”他轻声念出这四个字,语气平淡,仿佛只是在确认一件寻常事物的名字。
可就是这平平无奇的一句,却让红峰真人瞳孔骤缩。他本以为对方最多只知横山宗有太上长老来援,却绝未料到,此人竟一口道破镇岳真名!更可怕的是,对方语气里没有半分忌惮,反倒像是……早有所待。
镇岳尊者踏前一步,脚下岩地应声塌陷三尺,碎石如齑粉簌簌滑落。他目光如铁铸巨锤,砸向陈平安面门,嘴角咧开的弧度愈发森然:“徐道友?呵……连姓名都是假的,倒是个谨慎的主儿。”他顿了顿,黝黑面孔上浮起一丝玩味,“不过,能叫出本尊名号,又敢在雾谷独面我二人,足见胆气。只可惜——”
他缓缓抬起右掌,五指张开,掌心赫然浮现出一方灰褐色印玺虚影,古拙、沉重、苍茫,仿佛由整座山脉熔炼而成。印玺未落,虚空已生哀鸣,四周雾气被无形重压碾成真空,露出一片死寂的透明空域。
“——胆气,救不了命。”
话音未落,印玺轰然下压!
不是攻向陈平安,而是直镇他脚下方圆十丈之地!此乃镇岳一脉最擅之术——“封山印”,不求伤敌,先断其退路、锁其气机、锢其神魂。一旦印落,十丈之内,便是铜墙铁壁,纵是二境天人,亦难瞬息脱身。
然而就在印玺将落未落之际,陈平安动了。
他未曾拔刀,亦未后撤,只是一抬左手,食指与中指并拢如剑,朝天一点。
“嗤——”
一声锐响,如金针刺破厚革。
一道细若游丝、却凝练如实质的青色刀芒,自他指尖迸射而出,不偏不倚,正中那方灰褐印玺核心!
没有惊天动地的爆鸣,没有气浪翻涌的激荡。只有一声极轻微的“咔嚓”,如同冰面乍裂。
印玺虚影猛地一颤,表面浮现出蛛网般的裂痕,随即寸寸崩解,化作漫天灰烬,飘散于雾气之中。
镇岳尊者脸上的笑意,彻底僵住。
红峰真人失声低呼:“破……破印?!”
不可能!
封山印虽非杀招,却是镇岳一脉根基所系,凝聚山势地脉之力,厚重无匹,专克灵动诡变。寻常二境天人欲破此印,需以雷霆万钧之势硬撼,或以精妙阵法层层消解,绝无可能仅凭一道指芒,便如切豆腐般斩开印核!
可事实就摆在眼前。
陈平安指尖青芒未散,余韵袅袅,如墨入水,悄然晕染开一圈淡不可察的涟漪。他目光平静扫过镇岳尊者骤然阴沉的面孔,又掠过红峰真人难以置信的神情,声音依旧温润,却字字如刀:
“你二人,一明一暗,一诱一伏,布局不可谓不巧。可惜……”
他微微一顿,唇角忽而勾起一丝极淡、极冷的弧度。
“——你们漏算了两件事。”
“其一,徐某并非初入二境的雏鸟,更非不知幽冥秘境凶险的莽夫。红峰道友邀我组队,言辞恳切,许以五五分润,可若真有意结盟,为何不提前引荐镇岳尊者?反要等我验货之后,才放出信号,引人围堵?”
红峰真人喉头一哽,面色微白。
“其二……”陈平安目光缓缓垂落,看向自己左掌,“你们不该,逼我用这双手。”
话音落定,他左手五指骤然收拢,握成拳。
刹那间,拳心之中,一道幽暗漩涡无声旋转,吸摄周遭所有光线与雾气。那漩涡深处,并非虚无,而是一片混沌翻涌的灰黑色雷云——云中电蛇狂舞,却无声无息,只余下一种令人心悸的、仿佛能蚀骨销魂的枯寂之意。
“这是……”镇岳尊者瞳孔骤然收缩,终于动容,“寂灭雷罡?!不对……比寂灭雷罡更……更‘老’!”
他活了近六百年,曾随宗门大修探过上古废墟,见过残碑上刻着“玄冥”二字,碑文斑驳,只余半句:“玄冥一出,万籁俱喑,诸法返源,唯余朽寂。”
当时他只当是夸大其词的神话。
可此刻,那拳中漩涡散发的气息,竟与碑文所载,隐隐相合!
“玄冥……御兽典?”红峰真人脑中灵光炸裂,猛然想起方才交易时,对方展示的那本玉册——森白嶙峋的骨片拓本,分明带着一股源自洪荒的腐朽与威严!他当时只当是功法残篇,岂料……竟是以此为引,悄然埋下今日伏笔?!
“原来如此……”红峰真人嗓音干涩,背脊渗出冷汗,“你根本不是为赤阳金果而来……你是冲着我横山宗,冲着幽冥秘境入口而来!”
陈平安未答。
他只是缓缓抬起了右拳。
左拳寂灭,右拳……煌煌如日。
两股截然相反、却又同源同根的恐怖力量,在他双拳之中轰然对撞!
没有爆炸。
只有一声低沉到近乎不存在的嗡鸣。
嗡——
霎时间,雾谷内所有声音尽数消失。风停,雾滞,连两人粗重的呼吸声都被抽离。时间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攥紧,拉长、扭曲、凝固。
紧接着,一道无法用肉眼捕捉的波纹,以陈平安双拳为中心,无声无息地扩散开来。
所过之处——
红峰真人周身炽烈赤光,如被投入滚油的冰雪,嗤嗤消融,连一丝青烟都未留下;
镇岳尊者脚下那片塌陷三尺的焦黑岩地,表面浮现出无数细密裂痕,裂痕中透出惨白毫光,眨眼间,整片岩层竟化作无数晶莹剔透的白色砂砾,簌簌滑落,仿佛千万年时光在此刻浓缩、坍缩、风化!
“这是……”镇岳尊者第一次露出真正的骇然,他想后撤,却发现双脚如同焊死在砂砾之上,连最细微的挪动都做不到。他体表那层如山岩般坚韧的护体罡气,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黯淡、酥脆、剥落!
“……光阴……错乱?!”他嘶声低吼,声音却连自己都听不见。
陈平安双拳缓缓分开。
左拳寂灭雷罡,幽暗漩涡已然收敛;右拳煌日真意,亦如潮水退去。他气息平稳,仿佛刚才那一击,不过是拂去衣袖上一点微尘。
雾谷重归寂静,唯有砂砾滑落的簌簌声,清晰得令人心