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……青阳血炼？！”柳乘风失声，声音首次出现一丝裂痕。

    陈平安收手，青焰倏然熄灭，仿佛从未存在过。他神色恢复如常，只平静道：“徐某修的，是一门残卷。从古墓残碑上拓下的几个字，侥幸凑成一篇锻体法。”

    柳乘风深深吸了一口气，胸膛起伏，久久未言。

    残卷？侥幸？

    骗鬼去吧！

    能将青阳血炼修至引动真火之境，至少已是第三炼大成！此等血脉锻体之法，比横山宗镇岳尊者的横练，高出不知多少个层次！那是直指妖皇血脉、逆推上古神禽本源的禁忌之术！

    他忽然想起一事，目光骤然锐利：“徐道友此前，是否去过黑水崖？”

    陈平安眸光微闪，未置可否。

    柳乘风却已了然，低声道：“三个月前，黑水崖古墓开启，出土一具金冠羽雀坐化遗骸，脊骨之上，刻有残缺符文。当时参与探墓的十六家势力，尽数覆灭，唯有一道青色遁光破墓而出……老朽派人追查半月，踪迹全无。”

    他盯着陈平安，一字一顿：“那道青色遁光，与徐道友方才的遁速，一般无二。”

    陈平安终于笑了。

    不是儒雅的笑，不是淡漠的笑，而是带着三分锋锐、七分坦荡的朗笑。

    “柳前辈果然目光如炬。”

    他不再遮掩，坦然道：“黑水崖古墓，确是徐某所破。那具遗骸脊骨上的符文，亦被徐某拓印参悟。至于那十六家势力……”

    他语气微顿，眸光冷冽如刀锋出鞘：

    “他们欲夺徐某性命，抢夺拓本，徐某不过是……送他们提前一步，去见那金冠羽雀前辈罢了。”

    柳乘风默然。

    良久，他缓缓抬手，自袖中取出一枚巴掌大小的青铜剑令，剑令正面铸有北斗七星，背面则是一柄斜指苍穹的孤剑。

    “此令，名‘守心’。”他将剑令抛出，悬于陈平安面前，“执剑司副座之位，空悬百年。徐道友若愿，可持此令，入驻北山关府东苑。每月供奉元晶十万，四阶灵药三株，任意功法拓本不限量查阅，且……”

    他声音低沉下去，却字字如雷：

    “可调用执剑司‘镇岳’级巡天剑阵一次，时限三日。”

    这是何等价码？！

    镇岳级剑阵，乃北山关府最强杀阵之一，由九十九柄四阶飞剑组成，可困杀二境圆满天人，甚至能短暂压制初入三境的大修！此阵向来只为应对宗门大战或妖魔潮汐而设，如今竟可为一人调用三日！

    陈平安却没有伸手去接。

    他静静看着那枚悬在半空的青铜剑令，眸光幽深如古井。

    “徐某有一问。”他忽然道。

    柳乘风颔首：“请讲。”

    “柳前辈可知，为何徐某今日，会以‘徐’为姓？”

    柳乘风一怔，旋即蹙眉：“徐姓，乃中州望族，亦是……”

    他话音戛然而止。

    陈平安轻轻吐出四字：

    “徐氏遗脉。”

    柳乘风呼吸一滞！

    徐氏！那个在千年前北伐之战中，以满门忠烈、血祭山河而名震天下的徐氏？那个为护北山龙脉，自爆神魂、斩断妖皇右臂，最终阖族俱陨的徐氏？！

    史载，徐氏最后一任家主，临终前曾以心头血写下八个大字：“徐氏不灭，山河永固”，其后血脉断绝，再无传人。

    可眼前之人，却自称“徐氏遗脉”！

    柳乘风的手，第一次微微颤抖起来。

    他并非惧怕，而是……震撼。

    一种跨越千年的沉重感，如山岳压来。

    “徐氏血脉，早已凋零。”陈平安声音低沉，却如金铁交鸣，“但徐氏之志，未随血尽而亡。徐某今日所修青阳血炼，所悟古墓残卷，所行每一步路……皆非为私利，亦非为称雄，唯求一事——”

    他抬头，目光穿透云层，仿佛望见那远在九霄之上的北山龙脉所在：

    “待我血脉锻体圆满之日，以金冠羽雀之真火，重炼北山龙脉断痕！”

    风，骤然停止。

    云，悄然聚拢。

    整片天穹，仿佛都在这一刻屏住了呼吸。

    柳乘风怔怔望着眼前儒士，那青衫之下，似有万丈金光冲霄而起，灼灼其华，耀得人睁不开眼。

    他忽然明白了。

    为何此人能一拳轰塌崖壁。

    为何此人敢直面镇岳而不退。

    为何此人面对执剑司副座之位，却只问一个姓氏。

    ——因他肩上所负，从来不是一己之荣辱，而是整个北山地界，千年的断脉之殇！

    “原来如此……”柳乘风喃喃，声音沙哑。

    他缓缓收回青铜剑令，非但未收，反而双手捧起，郑重躬身，行了一个北山关府最隆重的“承志礼”。

    “徐家郎君，柳乘风，代北山万民，受此一诺。”

    他直起身，眼中再无半分审视，唯有一片赤诚与托付：

    “东苑之位，永远为徐家郎君空着。北山龙脉断痕处，亦永远为徐家郎君，留着一口活气。”

    说罢，他转身，足下剑气浮阶如龙腾起，瞬间撕裂长空，化作一道惊天银虹，直射北山关府方向。

    只余最后一句，如风过耳，却字字烙印在陈平安心上：

    “徐家郎君，若需助臂，执剑司上下，但凭驱策！”

    陈平安立于原地，目送那道银虹消失于天际。

    他缓缓抬手，指尖拂过腰间青玉小印。

    印底，一道极淡的金线悄然浮现，蜿蜒如龙，与他血脉同频共振。

    他闭目，神魂沉入识海。

    黑白之意缓缓旋转，如阴阳鱼首尾相衔。

    在那太极图中央，一点青焰，悄然跃动。

    焰中，一只金冠羽雀虚影，缓缓振翅。

    唳——！

    一声清越凤鸣，响彻识海，震得神魂嗡鸣！

    陈平安豁然睁眼。

    眸中，金芒一闪而逝。

    他知道，第三炼，已至圆满边缘。

    而北山龙脉断痕处……那口“活气”，他已然感知到了。

    就在东面，三百里外，黑水崖底，幽冥涧源头。

    那里，正有一道微弱却坚韧的龙息，在黑暗中，静静搏动。

    如心跳。

    如等待。

    如千年的呼唤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