”
童藏剑转身,素白剑袍猎猎,目光如剑锋般刺入黑冥山脉深处:“他既敢进,便是有备而来。而他唯一需要的……是一具‘邱四平’的躯壳。”
“……借尸还魂?!”红峰真人失声。
“不。”童藏剑摇头,“是‘借尸证道’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如寒铁交击:“问心剑阁‘霜魄剑意’,需以至亲血脉为引,方可突破第四重‘万剑朝宗’。而邱四平……是他胞弟。”
邱四平浑身剧震,双目圆睁:“什么?!我……我哪来的胞弟?!”
童藏剑冷冷看他一眼:“你十六岁入门,户籍文书皆由宗门伪造。可你幼年流落北山州边境,被一户樵夫收养,其妻诞下一子,三年后病亡。那孩子,被你养父送入云山药圃做童工,十五岁那年,因误触禁制,尸骨无存。”
邱四平如遭雷击,踉跄后退半步,脸上血色尽褪。
“那孩子……叫什么名字?”他声音嘶哑。
童藏剑目光如刀:“邱四平。”
死寂。
风声呜咽。
雾谷之中,三人皆沉默如石雕。
良久,童藏剑忽而抬手,袖中滑出一枚乌木令牌,正面刻“问心”,背面刻“诛邪”。他屈指一弹,令牌化作流光,射向黑冥山脉深处。
“传讯宗门,启动‘剑心锁魂’大阵。”
“是!”邱四平抱剑躬身,声音发颤。
“另遣三名太上长老,携‘照魂镜’、‘镇魄钉’、‘封灵锁’,即刻入山。”
“是!”
“最后——”童藏剑眸光扫过红峰与镇岳,“你们二人,随我入山。若遇此人……”
他顿了顿,指尖霜气凝成一柄寸许小剑,轻轻一握,小剑崩碎为齑粉。
“格杀勿论。”
话音落下,他身形已化作一道霜白剑光,撕裂浓雾,直刺葬剑峰方向。
邱四平紧随其后,墨色身影如一道疾驰的暗影。
红峰真人与镇岳尊者对视一眼,皆从彼此眼中看到惊骇与茫然。
他们忽然明白——
他们拦下的,从来不是一个贪图赤阳金果的儒袍修士。
而是一条潜伏已久的毒蛇,早已盯准了问心剑阁最致命的软肋。
他买赤阳金果,不是为锻体。
是为炼一具“火骨”——以赤阳金果熔炼尸身,使血肉重焕生机,再以霜魄剑意反向淬炼,逼出邱四平体内残存的剑魂印记,最终……
借尸,夺道。
葬剑峰,不是坟墓。
是祭坛。
而今日,有人正提着刀,走向祭坛中央。
……
陈平安立于葬剑峰绝壁之上,黑玄铁面覆面,青儒袍在山风中猎猎作响。他俯瞰下方深渊,雾霭翻涌如沸水,深渊底部,隐约传来金属摩擦的刺耳声响——那是锈蚀青铜巨门,在地脉震动中缓缓开启。
他左手摊开,掌心静静躺着一枚赤阳金果。
右手,却握着一柄断剑。
剑身布满蛛网般的裂痕,剑尖缺失,剑格处刻着一个模糊小字——
【平】
陈平安眸光幽深,指尖抚过剑身裂痕,声音轻得如同叹息:
“邱四平……这一世,你欠我的,该还了。”
他张口,赤阳金果入口即化,磅礴火元如岩浆奔涌,顺喉而下,直冲四肢百骸。
霎时间,他周身皮肤泛起赤金色纹路,筋骨齐鸣如擂鼓,血液沸腾似江河倒灌。
而在那沸腾火元最深处,一缕极淡、极冷的霜白剑意,悄然浮现——
它来自邱四平濒死前,被他以神魂秘术强行攫取的最后一丝剑魂残念。
此刻,正与赤阳金果的焚天火元,在他体内疯狂绞杀、交融、蜕变。
火炼骨,霜淬魂。
一具崭新的、专为承载“霜魄剑意”而生的躯壳,正在血肉深处,缓缓成型。
陈平安闭目,唇角微扬。
“童藏剑……你算到了借尸,却没算到——”
“我借的,从来就不是他的尸。”
“是我自己的。”
他猛地睁眼,眸中金焰与霜光交织,如日月同辉。
身后,深渊巨门轰然洞开,露出一条向下延伸的漆黑石阶。
石阶两侧,插满断裂古剑,剑身嗡鸣,仿佛在迎接一位……归来者。
陈平安迈步,踏上第一级石阶。
靴底与石面相触的刹那——
整座葬剑峰,剧烈震颤!
山巅积雪崩塌,万剑齐鸣,声震九霄!
而远在三百里外,童藏剑骤然止步,抬头望向峰顶方向,脸色第一次真正变了。
“不对……”他声音发紧,“那剑鸣……不是迎敌。”
“是……认主。”
邱四平浑身颤抖,望着峰顶冲天而起的金霜双色光柱,喃喃道:
“师兄……他……他根本不是邱四平的胞兄。”
“他是……”
“邱四平自己。”
风卷残雾,剑鸣如潮。
陈平安拾阶而下,身影渐没于黑暗。
他身后,那扇开启的青铜巨门缓缓合拢,门缝收束之际,一行新刻古篆,自门内浮现——
【剑在人在,剑亡人亡。今剑归,人亦归。】
字迹鲜红,如血未干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