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平安眸光微凝。
原来如此。
难怪他当初在断崖下拾捡蛟血时，陆沉舟会现身。那不是巧合，是他在寻能匹配金冠羽雀真血的辅材——蛟血，正是压制其暴烈属性的至阴之引。
“你当时就认出我身上有金冠羽雀气息？”陈平安问。
“不。”陆沉舟摇头，“我只闻到……一丝‘熟’味。”
他目光灼灼：“像熬过千遍药汤的老灶，像锻过万次精铁的炉膛。那不是初引真血的躁烈，而是……驯化后的温顺。”
陈平安沉默良久，终是伸出手。
指尖一划，一滴暗金血液缓缓渗出，悬浮于半空，内里似有火光流转，却无丝毫灼热，反而泛着玉石般的温润光泽。
陆沉舟眼中迸出精光，双手捧匣，寒晶嗡鸣，霜魄匣自动开启，一道幽蓝寒气如蛇吐信，缠绕上那滴真血。
真血未凝，未颤，甚至未被寒气侵蚀分毫，只微微一旋，便主动融入寒气之中，刹那间，整枚寒晶由幽蓝转为暗金，内里竟浮现出一只振翅欲飞的羽雀虚影！
“成了！”陆沉舟声音微颤。
陈平安却忽然开口：“前辈，这滴血，只能让她苏醒。”
陆沉舟动作一顿。
“她体内真血，已被第七劫剑意强行压制，如同枷锁。”陈平安眸光沉静，“若只靠此滴血引动共鸣，她醒来后，七日之内，必遭反噬，血脉炸裂。”
陆沉舟面色骤白。
“解法呢？”他声音沙哑。
“两法。”陈平安竖起两指，“其一，我亲赴玄霜观，以青阳血炼第三炼之法，为其重新梳理血脉，导引真血，需七日。”
“其二？”陆沉舟急问。
“其二……”陈平安目光微闪，“我替她承下反噬。”
陆沉舟猛地抬头，眼中惊骇如潮：“你要以身为炉，替她炼化暴烈真血？”
“不错。”陈平安颔首，“以我之体魄，承其反噬，可保她无损。但代价是……我需承受三次金冠羽雀临死前的焚魂之痛。”
陆沉舟怔住。
焚魂之痛——那是六阶妖禽濒死时，神魂自爆所引发的终极反噬，足以让三境大修神魂撕裂，当场疯癫。
而此人，竟要硬抗三次？
“为什么？”他声音干涩，“你我，素昧平生。”
陈平安望着远处云海翻涌，轻声道：“因为，我也曾被人……从焚魂边缘拉回来过。”
他顿了顿，眸光渐暖：“那日断崖之下，若非前辈一句‘莫贪’，我恐已因贪功冒进，引血失控，爆体而亡。”
陆沉舟怔然。
半晌，他深深吸了一口气，收起霜魄匣，郑重一礼：“陆某，谢过徐道友。”
陈平安侧身避过：“前辈不必谢。晚辈有个请求。”
“请讲。”
“赤阳金果，我仍需三枚。”陈平安神色平静，“镇岳尊者处所得，已耗去两枚，还差一枚，方可完成第三炼最后一道‘涅槃印’。”
陆沉舟一怔，随即失笑：“你倒坦荡。”
他略一沉吟，自袖中取出一枚赤红果实，通体如火玉雕琢，果皮上天然生着三道金纹，隐隐构成一只展翅羽雀之形。
“此果，产自玄霜观后山‘离火洞’，十年一熟，百年一结，共三枚。老朽本欲留作压箱底之用……”他将果子递出，目光炯炯，“徐道友，可愿随老朽走一趟？”
陈平安接过赤阳金果，指尖触感温热，果香氤氲，竟与他体内金冠羽雀真血隐隐呼应。
他抬眸，迎上陆沉舟目光：“前辈想看什么？”
“看你，能不能活着走出离火洞。”陆沉舟嘴角微扬，白眉飞扬，“洞中温度，堪比六阶妖禽巢穴核心，岩浆奔涌，火毒蚀魂。历代玄霜观主，唯有三人曾入洞采果，一人疯癫，一人残废，一人……再未出来。”
陈平安低头，凝视掌中赤果，果皮上金纹微光流转，仿佛在呼吸。
他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温润如儒士，眼底却燃起一丝炽烈火光，如金冠羽雀振翅欲燃。
“前辈。”他声音平静，“您忘了——我修的，本就是火。”
话音未落，他掌心微握，赤阳金果竟自行悬浮而起，果皮上三道金纹陡然亮起，化作三缕金焰，缠绕其指，如灵蛇吐信，竟无一丝灼痛。
陆沉舟瞳孔骤缩。
这不是炼化，这是……认主。
金冠羽雀真血，竟主动接纳赤阳金果为伴生之物！
“走吧。”陈平安收起赤果，抬步向前，“带路。”
陆沉舟深吸一口气，不再多言，转身踏剑而起，剑光再起，却不再凌厉，而是如一道温润玉带，轻轻缠绕陈平安周身。
两人并肩而行，遁光划破长空，直向北山大关以北三百里而去。
雾谷深处，镇岳尊者与红峰真人尚未离去。
远处剑光余韵尚未散尽，两人对视一眼，皆从对方眼中看到前所未有的震撼。
“那……那是玄霜观主？”
“他怎会在此？”
“他刚才……是在和徐前辈说话？”
红峰真人喃喃：“徐前辈说，他不是大修……是比大修更难缠的‘半步大修’？”
镇岳尊者胸膛仍在隐隐作痛，却浑然不觉，只死死盯着天际消失的剑光，声音嘶哑：“半步大修……完美道基……金冠羽雀真血……”
他忽然剧烈咳嗽起来，咳出一口暗红血块，血块落地，竟腾起一缕金焰，瞬间焚尽。
“完了。”他望着那缕金焰，眼神恍惚，“我们……招惹了一个，正在崛起的圣子。”
红峰真人浑身一颤，喃喃道：“圣子……”
雾谷寂静。
唯有风过林梢，呜咽如泣。
三百里外，玄霜观后山，离火洞口。
赤红色岩壁蒸腾着肉眼可见的热浪，地面龟裂，缝隙中涌出熔金色岩浆，汩汩作响。洞口上方，一块古朴石碑矗立，碑上只有两个字：
——涅槃。
陈平安站在洞口，长衫无风自动，额角沁出细密汗珠，却未擦。
他望着那翻涌的岩浆，眸光平静，如观自家灶膛。
陆沉舟立于他身侧，白眉紧锁：“洞内火毒，可蚀神魂，灼真元。你若反悔，现在退出，老朽绝不阻拦。”
陈平安摇头，缓步向前。
一步踏入。
轰——！
灼热扑面，空气扭曲，他儒士长衫瞬间泛起赤金光泽，衣摆无风自动，猎猎如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