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声音并非出自一人之口，而是千万个声音叠在一起，有男有女，有老有幼，有僧有俗，最后汇成一句东瀛古语：

    “——迎君入瓮。”

    话音落，漩涡骤然收缩，化作一道漆黑光柱，直贯而下，不偏不倚，正笼罩李衍所设法坛！

    光柱之中，时间仿佛凝滞。飘落的雪花悬停半空，飞溅的血珠静止如琥珀，连沙里飞扣动扳机的手指，也僵在扳机护圈之上。

    唯有李衍。

    他依旧坐在坛中，双目圆睁，瞳孔中倒映着那急速逼近的黑色光柱，以及光柱深处，缓缓浮现的一道身影——

    那人身着破损的平安朝狩衣，腰佩断剑，面容模糊，唯有一双眼睛，清澈如少年，却又沉淀着比地狱更沉的疲惫。他左手提着一盏琉璃灯，灯中燃烧的，不是火，而是无数挣扎哀嚎的白色魂影；右手，则拖着一条由锁链、符纸、枯骨与新鲜血肉绞成的长鞭，鞭梢滴落的，是金红色的、尚在搏动的心脏。

    “赵长生……”李衍嘴唇翕动，声音却无法传出。

    那人影微微颔首，唇边竟浮起一丝悲悯笑意：“不。是徐福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，琉璃灯中的魂影凄厉尖啸，灯焰暴涨，映得他半边脸庞如金身罗汉，另半边却如腐尸溃烂。

    “你们以为……来杀贺茂忠行？”

    “不。”

    “你们……是来还债的。”

    话音落，黑色光柱轰然压下！

    就在光柱即将吞噬法坛的刹那——

    李衍腰间油皮囊内，那块泰山石敢当碎片，毫无征兆地爆发出刺目白光！

    不是温润的玉光，而是纯粹、暴烈、带着开天辟地般蛮横意志的“镇岳”之光！

    白光如刀，悍然劈入黑色光柱！

    嗤——！！！

    两股截然相反的力量剧烈冲撞，竟在半空撕开一道细微的、不断扭曲的黑色裂隙！裂隙之中，没有虚空，只有一片混沌翻涌的灰白雾气，雾中隐约可见残破宫阙、倾颓神社、断裂神木……以及，无数双静静凝视的眼睛。

    “……咦？”

    徐福虚影眼中，第一次闪过真正的情绪——惊异。

    他缓缓抬起手，指向那道裂隙，声音第一次带上一丝温度，甚至……一丝近乎温柔的期待：

    “原来……你也记得。”

    “那扇门。”

    李衍浑身剧震，脑中轰然炸开无数破碎画面：血染的竹简、沉船的龙骨、海底发光的珊瑚林、一只苍白手掌按在他额头……还有，一个女人站在海岸，白衣翻飞，手中握着半块与他囊中一模一样的泰山石，正将它，深深埋入沙滩。

    记忆碎片如潮水倒灌，痛得他几乎昏厥。可就在意识即将沉没的深渊边缘，他听见自己喉咙里，迸出一句完全陌生、却字字如雷的东瀛古语：

    “……阿弥……陀佛。”

    不是佛号，是名字。

    一个被遗忘千年的，属于这座岛屿最古老守门人的名字。

    光柱剧烈震颤，开始不稳定地明灭。

    徐福虚影的笑容，终于彻底绽开。

    “好。”他轻声道，“那就……一起进去吧。”

    他拖着血肉长鞭，一步踏入那道裂隙。

    琉璃灯中的魂影，停止了尖叫。

    黑色光柱，轰然坍缩，如墨汁滴入清水，瞬间被那灰白雾气彻底吞没。

    法坛完好无损。

    李衍依旧端坐，七窍流血，可胸膛起伏，缓慢而坚定。

    沙里飞等人僵立原地，终于能动，却无人上前。他们望着那片已恢复平静、只余清冷月光的废墟，望着李衍背后，不知何时悄然浮现的、一道极淡极淡、却清晰无比的白色门扉虚影——门楣上，两个古拙篆字，正缓缓渗出殷红血色：

    **归墟。**

    风起了。

    吹散最后一丝硝烟，也吹动李衍额前湿透的黑发。

    他缓缓抬起左手，抹去脸上血污，动作迟缓，却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、近乎神性的平静。

    然后，他站了起来。

    腰间断尘刀，发出一声清越龙吟，自行出鞘三寸。

    刀锋之上，一点幽蓝火苗，无声燃起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