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门内侧石阶。武大郎正蹲在台阶上啃馒头，腮帮鼓鼓，见他过来，忙囫囵咽下，抹了把嘴：“天尊，俺……俺方才跳得咋样？”

    白胜瞥他一眼，忽从袖中取出一物——是枚铜钱，正面“景祐通宝”，背面隐约可见“天魁”二字阴文。

    “扔。”他道。

    武大郎一愣，接过铜钱，照例往天上一抛。

    铜钱翻飞，叮当落地，正面朝上。

    白胜弯腰拾起，指尖摩挲钱背阴文，忽而一笑：“你运气不错。”

    武大郎挠头傻乐，却见白胜已迈步上阶，身影渐隐于山道浓荫。他身后，胭脂虎伏卧于地，尾巴悠闲摆动，虎眸半阖，仿佛刚才那惊天动地的一跃，不过是伸了个懒腰。

    山风忽起，卷起白胜衣袂。他未披甲，只着素色锦袍，袍角沾了星点血迹，像几瓣将谢的桃花。沿途经过的官兵自觉让开道路，无人喧哗，唯闻铠甲轻响与粗重呼吸交织。

    走到半山腰，他停下。

    此处有棵老松，树皮皲裂如龙鳞，枝干虬曲指向聚义堂方向。松下立着一人，青衫磊落，腰挎长剑，正是栾廷玉。

    “你早知道他会降。”白胜道。

    栾廷玉摇头：“我不知。我只知，若他不降，我今日必杀他。”

    “为何？”

    “因我答应过吴用。”栾廷玉声音平静，“若武松叛变，由我亲手了结。”

    白胜默然。良久，他问：“吴用临终前，可说了什么？”

    “他说……”栾廷玉望向松树深处，“天魁星不是星，是秤。称人心，称世道，称这朝廷还能活几日。”

    白胜笑了，笑得极淡：“他倒看得明白。”

    “可他不明白，”栾廷玉忽然抬眼，目光如刀，“秤砣，从来不在天魁星手里。”

    白胜笑意未减，却缓缓抬起右手——掌心向上，一枚铜钱静静躺着，正面“景祐通宝”，背面“天魁”阴文在月光下泛着幽光。

    “你说对了。”他道，“秤砣在我这儿。”

    话音未落，铜钱已脱手飞出，不偏不倚，嵌入老松树干中央——恰在树瘤正中，深达三分。

    松针簌簌而落。

    栾廷玉凝视那枚铜钱，许久，缓缓解下腰间长剑，双手捧至白胜面前：“栾廷玉，请为天尊执戟。”

    白胜未接剑，只伸手按在栾廷玉肩头，力道沉稳：“不必。你的剑，留着明日砍林冲的旗杆。”

    栾廷玉一怔，随即单膝跪地，额头触地。

    白胜绕过他，继续向上。

    聚义堂灯火愈近，映得山道如铺金箔。他步履不快，却每一步都踏在心跳间隙，仿佛整座梁山都在屏息等待。

    忽然，山道拐角处，一盏灯笼幽幽亮起。

    提灯者是个老仆，佝偻着背，青布包头，手中灯笼纸面绘着褪色的“福”字。他见白胜走近，不卑不亢，只将灯笼举高半寸，烛火摇曳，映亮前方三步石阶。

    “林教头说，”老仆声音苍哑，“若天尊肯独自上山，便请饮一杯茶。茶凉之前，聚义堂大门不闭。”

    白胜驻足。

    灯笼光晕里，他看见自己影子被拉得很长，一直延伸到聚义堂朱红门扉之下。门缝里透出微光，隐约可见门内青砖地上，横着两柄剑——一柄霜刃如雪，一柄黑鞘无华。

    他忽然想起，七日前在现实世界，自己对着健身房落地镜练箭时，镜中那个汗流浃背的青年，也曾这样久久凝视自己的倒影。

    那时他想：若真能将游戏里十倍体魄炼入现实，该是何等滋味？

    此刻答案就在眼前。

    白胜抬手，轻轻拂去袍角血迹。

    然后，他抬脚，踏上第一级石阶。

    灯笼光，恰好落在他足尖。

    山风停了。

    万籁俱寂。

    只有那盏旧灯笼，烛火轻跳，映着石阶上斑驳苔痕，也映着前方那扇半开的、沉默的朱红大门。

    门内，林冲正在等。

    而白胜知道，这一杯茶，喝下去，便再无回头路。

    他迈出第二步。

    石阶微凉。

    第三步。

    灯笼光晕里，他袖中手指悄然收紧，指甲掐进掌心——不是疼痛，是确认。

    确认这具身体，这双眼睛，这颗心脏，全都真实存在。

    确认他不是玩家，不是NPC，不是数据洪流里一串代码。

    他是林溯。

    是天魁星。

    是即将叩响聚义堂大门的……人。

    脚步声，在寂静山道上，一声，又一声。

    渐行渐近。

    渐行渐近。

    渐行渐近。

    ——直至那扇朱红大门，在烛火映照下，彻底洞开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