起水光,她深吸一口气,用别有韵味的嗓音接唱道:
“也作琉璃盏底尘,
踏碎满园笙歌痕。
当年联袂,醉倒花荫,
醒时孤影对重门。”
阿彩的歌声带着一丝江湖气,更添几分命运弄人的无奈。
她的声音刚落,琵琶音调陡然拔高,变得更为激越。
白牡丹脸上泪痕未干,她清清嗓子,不愧是名动珠江的头牌,一开口便如金玉相击,银瓶乍破:
“风过回廊碎月痕,
飘零身似絮无根。
戚戚伴残更,
暗数阶前,落红几转轮………………”
她的歌声里,有昔日繁华的追忆,有身世飘零的凄楚,更有一种不甘沉沦的孤傲。
唱到此时,在座的许多姑娘早已忍不住,纷纷以袖掩面,低声啜泣起来??这哪里是唱曲,分明是在用刀子,一字一句剖开她们共同的血泪过往。
最后,三人的声音渐渐合在一处,琵琶声也转为悠长绵远,化成一声叹息:
“余香漫卷沾罗巾,
是芳魂散作鬓边云。
迟迟归燕,
浮生欢宴,原来皆是借......”
一曲终了,万籁俱寂。
只有屋檐下的雨水,还在不知疲倦的滴答着。
满院的人,无论是豪气干云的武林汉子,还是刚刚获得新生的姑娘,都沉浸在一种巨大的悲伤和震撼之中。
这曲子,道尽了风尘女子的悲辛,将她们“身若无根飘萍草,欢宴散后尽凄凉”的一生,唱得鞭辟入里。
然而,在这无尽的悲凉之中,唯独吴桐,听出了一些别样的东西。
“浮生欢宴,原来皆是借......”
这句词,像一枚冰冷的针,轻轻刺进了他的内心最深处。
他在这世间的时光,又何尝不是“借”来的?
自己本就是个病入膏肓的将死之人,幸得命不该绝,卷入这场跨越百年时光的旅程。
这具身体,这番经历,这段看似轰轰烈烈参与其中的历史,又何尝不是一场“借”来的大梦?
他像一个偷偷混入别人命运的看客,纵然倾尽全力,试图改变些什么,可内心深处那份独属于现代灵魂的孤独,那份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的疏离感,永远无法真正消弭。
扪心叩问,他的悲喜,他的筹谋,他的成就......都建立在一场巨大的“借用”之上。
这份深彻骨髓的孤独,远比眼前的悲欢离合更加浩瀚,更加无从排解。
琵琶的余音还在空气中震颤,吴桐端起面前那杯早已凉透的残茶,仰头一饮而尽。
真苦。
这口苦茶从舌尖一直蔓延到了心底,与那曲中的悲凉,与自己那份无人可言的孤独,彻底融为了一体。
梦醒时分,复归何处......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