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按腰间短刀。
顾奇却抬手止住他,目光死死锁住那张灰白人脸。他缓缓伸出右手,五指虚张,掌心朝上。
池中人脸猛地扭曲,发出一声尖锐无声的嘶鸣。
下一瞬,顾奇掌心幽蓝光芒暴涨,如一道微型雷霆劈落——
“轰!”
鱼池炸开,水浪冲天而起,灰白人脸在蓝光中寸寸崩解,化作飞灰簌簌飘落。水珠溅上回廊柱子,竟滋滋作响,蚀出点点焦黑坑洼。
水落回池,池水已浑浊不堪,泛着诡异的墨绿色。
顾奇收回手,掌心幽光隐去,只余一道浅浅蓝痕,如烙印。
“蚀骨壤的怨气,已经养成了。”他声音低哑,“它认出了我。”
楚州喉结滚动,声音发紧:“认出你?为什么?”
顾奇没回答,只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那道蓝痕。片刻,他扯开左腕衣袖——小臂内侧,赫然刺着一枚青色小印,印文古拙,正是“青鸾衔枝”。
“她娘给我刻的。”顾奇指尖抚过那枚青印,声音轻得像叹息,“在我五岁那年。她说,若有一日她不见了,这印,就是钥匙。”
楚州怔住,半晌,才艰涩开口:“你……早就知道?”
“不。”顾奇摇头,目光沉静如古井,“我只知道,她娘失踪那年,我发了一场高烧,烧了七天七夜。醒来后,左腕多了这枚印,而顾思盈……开始叫我‘哥哥’。”
夜风陡然狂暴,卷起满院桂叶,打着旋儿扑向西跨院。叶影婆娑,恍惚间,似有女子素衣翩跹,立于池畔,长发垂落水面,发梢轻点,荡开一圈圈无声涟漪。
顾奇静静望着那幻影,许久,抬手,将一枚温润玉佩放在案几上——正是当日顾思盈托人转交的同心结所系之玉。
玉质莹白,内里却有一道细若游丝的暗红血线,蜿蜒盘绕,如活物般微微搏动。
“明日见楚王之前,”他声音很轻,却字字如铁钉楔入青砖,“我要先去一趟王府后山。”
楚州看着那枚搏动的玉佩,终于明白了什么。他深吸一口气,起身,从博古架暗格中取出一只紫檀木匣,打开,里面静静躺着一柄寸许长的小剑,通体乌黑,剑脊刻着细密符文,剑尖一点寒芒,幽幽吞吐。
“这是我顾家祖传的‘斩魄剑’,”楚州将木匣推至顾奇面前,“削魂如纸,断煞似泥。只有一击之力,用完即毁。”
顾奇没碰那剑,只伸手,将玉佩收入怀中。玉贴胸口,那搏动的血线,竟与他心跳渐渐同频。
窗外,月光被云层彻底吞没。天地陷入浓墨般的黑暗。
唯有西跨院鱼池废墟里,几缕未散尽的灰白雾气,正缓缓聚拢,再次勾勒出那张含泪带笑的妇人面孔。这一次,她嘴唇开合,无声吐出两个字——
“快走。”
顾奇闭上眼。
再睁眼时,眸中幽蓝尽褪,唯余一片深不见底的墨色。
他端起桌上那只裂纹酒杯,拇指用力一碾。
“咔嚓。”
杯身寸寸碎裂,落于掌心,如雪。
“走?”他望着掌中瓷屑,唇角弯起一抹近乎悲悯的弧度,“不,该走的,是他们。”
话音落,他五指倏然收拢。
瓷屑尽成齑粉,自指缝簌簌滑落,坠入黑暗,再无声息。
此时,千里之外,钱塘江畔,敖定正跪在滔天浊浪之上,赤袍猎猎,额角青筋暴起。他面前,一尊百丈高的龙首虚影自江心缓缓升起,双目如两轮血月,俯瞰人间。
“顾奇……”龙吟低沉,震得江面裂开蛛网般的冰纹,“你伤我子,辱我府,坏……很好。”
龙首虚影缓缓低下,血瞳直直望向江城方向,仿佛穿透千山万水,锁定那一盏孤灯。
“本君,亲自去取你项上人头。”
江风呜咽,卷起万顷波涛,如千军万马奔腾而去。
而江城,那座看似安宁的古城,正悄然绷紧弓弦。
箭在弦上,未发,却已惊破长夜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