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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百八十六章 青竹小院 请柬(1/2)

    “未必是九州帮的人,说不定是南宫世家。”顾奇道。

    “南宫世家?”王慎总觉得这次的事情没那么简单。

    “你们说南宫世家的名声颇佳,那为何又传出百花园的背后就是南宫世家这样的传闻呢?”

    “...

    “呵,你倒是有自知之明。”王慎夹起一片晶莹剔透的水晶肴肉,蘸了蘸琥珀色的香醋蜜露,送入口中,舌尖微酸回甘,肉质软糯即化,他眯眼轻叹,“这江城的厨子,比王府那位还多一分火候——火候不在猛,而在准。煨得透而不烂,焖得润而不腻,连鱼刺都酥得能嚼碎咽下,偏又不失鲜气。”

    顾奇正埋头对付一只腊鸭腿,闻言抬头,嘴角沾着一点油星,手里鸭腿还滴着酱汁:“你尝过王府那厨子的手艺?”

    “昨夜刚尝过。”王慎搁下竹筷,指尖在青瓷杯沿缓缓一划,杯中酒液微微荡漾,映着窗外初升的日光,“他炖的腼鳖煨蔗,汤色乳白如凝脂,甘蔗清甜渗进甲鱼骨髓里,连我这种不嗜甜的,也喝了三碗。”

    顾奇愣了一瞬,忽而笑出声来,把鸭腿骨头往碟子里一扔,随手抽出一方素绢擦手:“所以你昨儿在楚王府,不是光顾着吃,没真听进去他问的那几句话?”

    王慎端起酒杯,未饮,只将杯底抵在唇边,目光沉静:“他问了三句。第一句,‘先生为何选本王’;第二句,‘神土既得,可愿长留’;第三句,最轻,却最重——‘若他日有人持我楚王府信物,求先生援手,先生当如何?’”

    顾奇收了笑,指尖无意识捻着绢角,绢面已有些泛毛。

    “你怎么答的?”他声音低了些。

    “我说:‘王爷信我,我必不负。然则援手二字,须看所援何事,所助何人。若违道义、悖天理、伤苍生者,纵有金印玉符,亦不过废铜烂铁。’”王慎终于啜了一口酒,喉结微动,“他听了,没说话,只把盏中酒一饮而尽,又亲手为我满上。”

    顾奇沉默良久,忽而抬眼,目光锐利如刃:“他试探你。”

    “是试探,是铺路。”王慎放下酒杯,杯底轻叩桌面,一声脆响,“他在试我底线,也在量我分寸。三品修士,若只懂杀伐,不过是把快刀;若只讲信诺,又易成傀儡。他要的,是一个能替他镇住江左风云、又能于庙堂之外守住山野公心的人。”

    窗外江风穿窗而入,拂动顾奇额前一缕碎发。他望着远处江面——晨雾未散,水色灰蓝,几只白鹭掠过粼粼波光,翅尖挑碎一江浮金。

    “所以你答应了?”

    “我没答应留下,也没拒绝对方的好意。”王慎从袖中取出一枚薄如蝉翼的银片,平摊于掌心。那银片非金非玉,通体流转着极淡的霜色光晕,边缘刻着细密云纹,中央压着一枚微缩的螭首印,正是楚王府内廷特制的“涵晖令”,专赐心腹客卿,见令如见亲藩。

    “他临别时塞给我的。”王慎拇指轻轻摩挲印痕,“说‘不为拘束,但为凭信’。”

    顾奇盯着那枚银令,忽然伸手,却不取令,反将自己腰间一枚乌木小牌解下——牌面光滑,唯背面阴刻一个“奇”字,字迹朴拙,似孩童初学,却透着股倔强筋骨。

    “我也有东西给你。”他将乌木牌推至王慎面前,“曹家老宅地窖深处,有一口寒潭,潭底压着三块青石,石上刻着‘乙亥年秋,顾氏立契’。若有一日,你见着那三块石头全数移位,或寒潭水色转赤,便说明……有人动了曹家祖坟下的镇龙桩。”

    王慎眸光骤沉,手指悬停半寸,未触乌木牌:“镇龙桩?”

    “不是你想的那个‘龙’。”顾奇声音压得更低,几乎融进酒楼里喧闹的市声里,“是地脉龙脊。江城之下,七条主灵脉交汇如网,其中一条支脉自西向东穿城而过,恰被曹家祖宅压在穴眼之上。那三块青石,是当年昆仑派一位老祖亲布的‘息壤钉’,借土行之力,镇住脉气翻涌。若桩动,则脉躁;脉躁,则地鸣;地鸣三日不歇,江城东郊三十里内,山崩、井沸、屋倾,无一幸免。”

    王慎终于伸手,指尖触及乌木牌,温润微凉,毫无灵韵,却重逾千钧。

    “谁敢动?”

    “益王。”顾奇吐出两个字,眼底毫无波澜,仿佛只是说今日菜价涨了三分,“他去年秋就调了两队玄甲卫,假扮商队,往曹家老宅后山运了十七车黑砂——那不是蚀灵矿渣,混在石灰里砌墙,专啃息壤钉上的封印符纹。我盯了三个月,才摸清他运渣的暗道口,在南坡松林第三棵歪脖松根下。”

    王慎静静听着,指腹缓缓刮过乌木牌背面那个“奇”字。字痕略深,边缘微糙,像是用钝刀反复刻了许久。

    “你早知道我要来江城。”

    “不。”顾奇摇头,目光坦荡,“我只知叶一秋那混账近来总往东南跑,嘴里念叨什么‘土脉活了,该补桩了’,还问我借过一匣子昆仑秘制的‘凝土膏’。我那时就猜,他要么是惹了大麻烦躲债,要么……就是替什么人来寻根问底。”

    王慎喉间滚出一声低笑,竟带点无奈:“他连凝土膏都敢借?那膏子炼一次要耗三株百年茯苓、半斤地心炎髓,昆仑丹房一年才出三盒,他上月偷拿走一盒,被执法长老追到青羊涧,跳崖都没甩掉。”

    “所以他托你来?”顾奇挑眉。

    “他托我来‘看看江城的土,是不是还老实’。”王慎顿了顿,忽而抬眼,“结果我看了土,也看了人——更看了桩。”

    两人一时无言。窗外江风渐烈,卷起酒旗猎猎作响,楼下行人匆匆,挑夫吆喝,船娘摇橹,市声鼎沸,烟火人间。

    顾奇忽然抬手,招来小二:“再上一坛桂花稠酒,要陈年的,坛口封泥还带着青苔的那坛。”

    小二应声而去。顾奇转回头,盯着王慎:“你今晨出关,七行初成,土脉感应最敏。若我现在带你去南坡松林,你能看出蚀灵矿渣埋在哪一层土下?”

    王慎没答,只将那枚乌木牌收入袖中,又取过桌上空酒杯,指尖凝起一缕土黄色真炁,轻轻覆于杯壁。

    刹那间,杯壁内侧浮起细微纹路——非刻非绘,而是杯胎自身釉质悄然游移、重组,竟显出一幅微缩山势图:峰峦起伏,沟壑纵横,其中一条蜿蜒暗线自西向东贯穿全图,线旁三处墨点格外幽深,正是曹家老宅、南坡松林、江城东郊荒岗。

    最惊人的是,那三处墨点之间,隐隐有灰黑色絮状阴影如毒藤蔓延,正一寸寸啃噬着墨点边缘的金线——那金线,分明就是息壤钉的封印之力。

    顾奇瞳孔骤缩:“你……”

    “土脉有痛。”王慎收回真炁,杯中图影随之隐去,唯余青瓷温润,“它在喊疼。只是凡人听不见,修士若未通五行,也只当是寻常地气浮动。”

    他望着顾奇,目光澄澈如洗:“现在,你信我有资格替你补桩了?”

    顾奇久久不语,忽而端起桌上那杯未动的酒,仰头灌尽。酒液滑过喉间,他抹了把嘴,声音沙哑却斩钉截铁:“走。现在就去。”

    两人结账离楼,未乘轿,未骑马,只并肩步行,踏着青石板路向城南而去。晨光渐炽,照得檐角铜铃熠熠生辉,也照见顾奇背影挺直如松,王慎步履沉稳如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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