硫磺腥气。”
王慎终于转身。
月光不知何时穿透云层，斜斜照在来人身上。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道袍，袍角沾着几点新鲜泥污，面容清癯，颔下三缕长须，左手持一柄桃木剑，剑鞘斑驳，剑穗早已朽断，只余几缕灰白丝线。最令人惊异的是他的眼睛——左眼澄澈如少年，右眼却是一片浑浊乳白，眼白处密布蛛网状血丝，瞳仁深处，竟嵌着一枚细小铜钱，钱面“开元通宝”四字清晰可辨，铜锈斑驳，却隐隐透出幽光。
“徐守拙。”王慎吐出这个名字，声音冷如寒潭，“九稷山‘锈魄’一脉，当代执符长老。”
徐守拙微微一笑，右眼铜钱幽光流转：“你能认出老朽，倒也不枉我在这江城等你半月。只是……”他目光扫过王慎掌心灰白鳞纹，笑意微敛，“你这‘蜕鳞’之术，倒是比传闻中更……狠绝。舍弃真龙血脉一窍，只为破我‘七瞳蚀界’？值得么？”
王慎未答，只将染血的左手缓缓握紧，指节发出轻微脆响。
徐守拙也不追问，只将桃木剑轻轻一顿，剑鞘敲击地面，发出“咚”的一声闷响。那声音不大，却似敲在人心最软处。王慎眼前景物骤然扭曲——月光、废殿、碎瓦……尽数褪色，化作一片灰蒙蒙的荒原。荒原之上，七座石冢并列，冢前各插一柄锈迹斑斑的短戟，戟尖滴落黑水，落地即凝为乌黑冰晶。
“幻境？”王慎冷笑。
“是幻，是‘界中界’。”徐守拙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，“你掌心鳞纹未愈，气血亏空，此刻踏入我锈魄一脉的‘蚀心冢’，便如困入琥珀的虫豸——”他顿了顿，右眼铜钱骤然爆亮，“……永世不得挣脱。”
话音落，七座石冢同时震颤！冢顶泥土簌簌滑落，露出下方黑黢黢的洞口。洞中没有尸骸，只有一双双枯瘦的手，十指如钩，指甲乌黑尖利，正奋力向上抓挠，指甲刮擦石壁，发出令人牙酸的“咯吱”声。
王慎却笑了。
他忽然抬起右手，将食指伸入口中，狠狠一咬！鲜血涌出，顺着他指腹流下，滴落在荒原冻土上。血珠落地，竟未渗入，反而如汞珠般弹跳数下，随即“嗤”地一声，蒸腾起一缕极淡的金雾。
金雾弥漫，所过之处，灰蒙荒原如墨汁遇水，迅速消融。七座石冢颤抖加剧，冢顶洞口内伸出的手爪疯狂挥舞，却抓不住任何实体，只搅动起阵阵阴风。
“你……”徐守拙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一丝波动。
“你锈魄砂能蚀金铁，断龙涎可裂山岳……”王慎抹去嘴角血迹，声音低沉如雷，“可你忘了，真龙之血，不在五行，不归阴阳，不属三界。”
他指尖金雾越来越浓，渐渐凝聚成一条细小金龙虚影，在他指间盘绕游弋，龙睛开阖，金光灼灼。
“这血，不是‘蜕’下来的。”王慎抬起染血的左手，掌心灰白鳞纹之下，竟有金芒隐隐透出，如岩浆 beneath薄冰，“是‘压’下来的。压了十年，今日……”他目光如电，直刺徐守拙右眼铜钱，“……该收利息了。”
话音未落，他并指如刀，朝着自己左掌心，狠狠一划！
“嗤啦——”
皮肉翻开，没有鲜血喷涌，只有一道炽烈金光，如决堤洪流，轰然爆发！金光所至，荒原寸寸崩解，七座石冢哀鸣震天，冢内枯爪纷纷化为飞灰。徐守拙右眼铜钱“咔嚓”一声，裂开蛛网般的细纹，幽光急速黯淡。
金光如潮，瞬间吞没徐守拙身影。
可就在金光即将彻底吞噬他的刹那，徐守拙左眼——那只清澈如少年的眼眸，忽然眨了一下。
眨得极慢，极轻。
金光潮头，骤然凝滞。
王慎瞳孔骤然收缩。
他看见，徐守拙左眼中，倒映出的并非自己，而是另一幅景象：一座巍峨山门，门匾上“九稷山”三字金光灿灿，山门前，数十名白衣修士肃立，人人手持玉圭，玉圭上符纹流转，正齐声诵念——
“……奉天承运，锈魄为引，断龙为基，铸此不朽界碑！”
诵念声并不响亮，却如亿万钧重锤，狠狠砸在王慎识海！
他脑中轰然剧震，眼前金光如玻璃般寸寸龟裂，显露出真实废殿——拱门依旧幽深，火墙仍在燃烧，可徐守拙，已杳然无踪。唯有他方才立足之处，静静躺着一枚铜钱，钱面“开元通宝”，铜锈斑驳，钱孔中，一缕极淡的青烟袅袅升腾，散入夜风，再无痕迹。
王慎单膝跪地，左手鲜血淋漓，金光尽敛，只剩皮肉翻卷的狰狞伤口。他剧烈喘息，额角青筋如蚯蚓般跳动，可那双眼睛，却亮得惊人，死死盯着地上铜钱，仿佛要将它烧穿。
就在此时——
“轰隆！”
废殿深处，传来一声沉闷巨响，似有什么庞然巨物，轰然倒塌。
紧接着，是顾奇的声音，穿透层层黑暗与死寂，清晰传来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：
“王慎！快进来！这底下……不是墓，是‘炉’！”
声音未落，一股难以言喻的灼热气浪，裹挟着浓烈硫磺与血腥之气，猛地从拱门内汹涌而出，撞得王慎几乎窒息。那气浪之中，竟有无数细小金粒悬浮飞舞，每一粒金粒表面，都映着一张痛苦扭曲的人脸，正无声嘶吼。
王慎撑着膝盖，缓缓站起。他弯腰，拾起地上那枚铜钱，铜钱入手冰冷，可钱孔中那缕青烟，却似有生命般，缠上他指尖伤口。
他低头，看着伤口处，一粒微不可察的金屑，正悄然渗入皮肉，沿着血脉，缓缓向上游走。
他忽然笑了，笑声低沉，却无半分温度。
“炉……”他喃喃道，将铜钱攥紧，指甲深深陷入掌心伤口，“好。那就看看，是谁……先被炼成丹。”
他迈步，毫不犹豫，踏入拱门黑暗。身后，那堵封门的烈焰之墙，在他身影消失的瞬间，无声熄灭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