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三...
孔文宣立于云舟甲板之上，衣袂被高空罡风掀起，猎猎作响。他目光如电，扫过下方战场——鹿妖紫角跪伏在地，额角渗血，双角雷光已黯；狐妖风尾匍匐在侧，七尾蜷缩，抖如秋叶；而白鹤妖残躯尚未冷却，半空妖气风暴仍在翻涌溃散，灰白羽片如雪纷扬，裹着腥甜妖血簌簌坠落。
远处，炎雀妖焦尸尚在冒烟，赤红翎羽蜷曲发黑，胸腹处一道横贯剑痕，正是族长孔常庚以“青木神剑”所留——五行神剑中唯木属主生发、愈合，然此剑一出，却是断脉截魂，生生将那炎雀妖体内三重火核一并绞碎，连自爆都未能成形。此刻孔常庚正踏空而行，足下踩着一道青藤虚影，手中掐诀，引天地木气灌入数十名轻伤族人经脉，面色沉静，眉宇间却有一丝难掩的疲惫。
孔文宣不动声色，袖中手指微屈，紫府内五色神光悄然流转，温养着刚刚催动过的赤火神剑。这柄神剑虽未真正斩落狐妖，但十五倍音速之下剑锋悬停于其天灵半寸，剑气已如针芒刺透识海，令风尾魂魄颤栗、神志几近崩解。此非单纯威压，而是五行神剑与紫府神光共鸣所生的“心剑之域”——剑未至，意已杀，神已缚。
他忽而抬眸，望向战场边缘一处未被波及的幽谷裂隙。那里雾气浓重，非妖气所凝，亦非地脉蒸腾，倒似有阵法残韵隐隐浮动。方才混战激烈，众妖奔逃路线皆被孔雀云舟显化的五色孔雀之象锁定，唯独此地，数次有鹿妖、狐妖残部本能绕行，仿佛受无形之力驱策，不敢踏入半步。
“族长。”孔文宣声音不高，却穿透风雷，清晰落入孔常庚耳中。
后者身形一顿，青藤虚影微微一晃，随即转身掠回云舟。他袍角沾着几点未干妖血，左袖撕裂处露出缠绕金纹的臂甲，那是孔家嫡系长老才配佩戴的“戊土镇岳甲”，此刻甲面竟浮起细微裂痕，裂痕边缘泛着蛛网状暗红——是被方才白鹤妖临死前爆发的庚金锐气所伤。
“文宣，你发现了？”孔常庚落地时足尖一点，甲板上浮起一圈淡青涟漪，瞬间抚平震动。他并未掩饰伤势，只抬手抹去额角汗珠，目光顺着孔文宣视线投向那幽谷裂隙，“我也觉出不对。此地妖气稀薄得反常，可裂隙深处……有活物呼吸。”
话音未落，裂隙中忽有幽光一闪。
不是妖光，亦非灵光，而是极淡、极冷的一线银辉，如针，如线，如垂死萤火最后的抽搐。它只亮了一瞬，便倏然隐没，仿佛从未存在。可就在那银辉熄灭的刹那，孔文宣紫府中五色神光猛地一跳，竟自主分化出一缕纯白毫光，直指裂隙方向，嗡鸣不止！
“白光？”孔常庚瞳孔骤缩，失声道，“癸水真息？不……比癸水更凝、更寒、更……古老！”
他猛然转头，盯住孔文宣：“你紫府中那道白光，莫非是……”
“是‘玄牝之白’。”孔文宣缓缓吐出四字，声音低沉如古钟叩响，“我炼化五行神剑时，紫府初开，五色神光自生，其中白光最晚显化，却最沉最韧，如胎中一线，似渊底初雪。我本以为只是五行中‘金’之变相，可方才那银辉一现，它竟主动应和……”
他顿了顿，指尖无意识摩挲腰间一枚温润玉珏——那是去年剿灭“黑鳞山”时所得，通体墨玉，唯中心一点莹白，状如泪滴。当时只觉灵性奇异，便随手收起，如今玉珏贴着掌心，竟微微发烫，仿佛呼应着紫府中那缕白光。
孔常庚神色陡然肃穆，再无半分疲态。他伸手按在孔文宣肩头，掌心厚重，力道沉稳：“文宣，听我说。孔家典籍《孔雀源流考》残卷第三十七页，曾载：‘昔大荒之初，五色孔雀未诞，先有玄牝之白游于混沌，吞吐太初之息，孕化万灵之基。后五色衍，玄牝隐，唯血脉深处，偶有白光一瞬，乃祖源未绝之证。’”
他目光灼灼：“这幽谷裂隙，怕不是什么天然地穴……而是‘玄牝胎息’泄露之所！若真如此，此处必藏有远古遗种，或……沉眠之古妖！”
二人对视一眼，无需多言。孔文宣抬手一挥，云舟之上五色孔雀之象骤然收敛，五行符阵光罩无声消散。他沉声道：“传令：所有宝舟、羽舟，即刻撤离幽谷十里之外，结‘孔雀守心阵’，不得擅动神识探查，更不可放出任何妖气、灵光扰动此地！”
命令如电传下。孔雀云舟调转方向，庞大舟身在空中划出优雅弧线；十数艘孔雀羽舟则如群鸟归林，迅速聚拢于云舟之后，舟首齐齐朝外，层层叠叠布下防御光幕。甲板上，孔家子弟、孔雀道兵、仆修家族修士纷纷收剑入鞘，屏息凝神，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极缓。方才还喊杀震天的战场，霎时陷入一种近乎真空的寂静，唯有风声呜咽，掠过幽谷裂隙时，竟发出婴儿啼哭般的细弱回响。
“紫角。”孔文宣唤道。
鹿妖紫角立刻膝行上前，额头触地，声音嘶哑：“主人吩咐。”
“你率鹿妖余部，沿裂隙外三里，以双角紫雷为引，布‘惊蛰雷网’。”孔文宣指尖点向裂隙边缘几处嶙峋怪石，“此处，此处，还有此处……共七点，雷网须成环状，雷光不可相接，亦不可断绝，只待一线牵引。”
紫角浑身一颤，却未迟疑，立即领命而去。它顶上双角紫光再起，不再狂暴劈砍，而是如绣娘穿针，将一道道纤细如发的紫雷丝线，精准缠绕于指定怪石之上。雷丝交织，隐隐勾勒出一张覆盖整个裂隙入口的巨网，网眼细密，每一道雷丝都微微震颤，蓄而不发，仿佛在等待某个无声的号令。
“风尾。”孔文宣又道。
狐妖风尾一个激灵，七尾齐竖，恭敬俯首：“主人示下。”
“你携狐族幸存者，潜入裂隙两侧崖壁，寻三处‘阴蚀苔’最厚之地。”孔文宣取出一枚青玉简，以神识烙印数道符文，抛给风尾，“将此简埋入苔下，符文朝上。若见简面泛起血纹，即刻以本命妖火焚毁简身，并退至雷网之外。”
风尾捧简如捧命，连连叩首，旋即化作一道青烟，裹着数名狐妖悄无声息没入崖壁阴影。
一切布置妥当，孔文宣与孔常庚并肩立于云舟最前端，俯瞰幽谷。裂隙幽深，雾气愈发浓稠，已凝成乳白色胶质，在谷口缓缓旋转，竟似一颗巨大而缓慢搏动的心脏。那先前一闪而逝的银辉，再未出现，可孔文宣紫府中那缕玄牝之白，却越发明亮，如冰晶剔透，静静悬浮于五色神光中央，散发出一种令人心悸的、亘古的安宁。
忽然，云舟下方传来一阵骚动。
一名孔雀道兵匆匆跃上甲板，单膝跪地，呈上一方染血的兽皮卷轴：“启禀少主、族长！此物……夹在白鹤妖残躯腹甲缝隙中，似是刻意藏匿！”
孔常庚接过，指尖拂过兽皮，眉头越锁越紧。兽皮非妖皮，质地坚韧泛青，隐隐有水波纹路——竟是东海深处万年“沧溟鲛绡”所制！他以指腹轻按，鲛绡表面浮起一行行细如蚊蚋的银色蝌蚪文，文字古奥，笔画间竟似有水光流转。
“是‘沧溟秘篆’！”孔常庚声音微沉，“此乃上古鲛人皇族秘传，记录禁忌之事，需以癸水真息为钥方能全观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