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站在殿门前,脚下是流淌的熔岩,岩浆表面浮着无数张人脸——有柳元晦,有裴照的父亲,有我不认识的老者,还有……一张年轻温和的面容,眉眼与我八分相似,正对我伸出手,掌心躺着一枚同样锈迹斑斑的铜铃。
“砚儿……”那声音直接在我颅骨内震荡,“快走!他们来了!”
画面戛然而止。
我踉跄后退半步,撞在槐树粗粝的树干上,喉头腥甜。耳后斑痕冷却下来,只余一阵尖锐刺痛。
裴照伸手扶我,却被我一把扣住手腕。他没挣,任我指尖用力到发白。
“他们是谁?”我盯着他眼睛,“柳元晦坠渊,是不是因为他们?”
他避开我的视线,望向远处云海翻涌的峰顶:“是‘衔翎司’。”
“衔翎司?”我冷笑,“宗门典籍里,只有执法堂、藏经阁、丹鼎院……哪来的衔翎司?”
“因为它不在明面。”他声音沉得像浸透水的铁,“它直属太上长老团,专司镇压、监视、收割一切觉醒孔雀血脉的修士。你爹,你娘,柳师尊……还有上一任‘守翎者’,也就是我祖父,全都死于衔翎司之手。他们称此为‘净翎’。”
他掰开我的手指,将那枚铜铃放在我汗湿的掌心:“这是‘唤魂铃’,你爹留下的。柳师尊拼死抢回,交给我时只剩半口气。他说……若你翎脉初醒,便让你摇铃三声,朝西南方——那里,是雾翎谷最后残存的‘归巢碑’所在。”
我低头看着铜铃。锈迹缝隙里,隐约可见几个微凸的凸点,排列成北斗七星状。
“为什么告诉我这些?”我忽然抬头,“你守我十五年,从未开口。今日为何破例?”
裴照深深看了我一眼,那眼神复杂得让我心口发闷。他慢慢系好衣领,遮住那道青纹,转身走向山道。走出七步,他停下,没回头:“因为今晨卯时,衔翎司的‘衔翎使’已入山门。领队者,是你三叔——沈砚,沈仲谦。”
我如遭雷击。
沈仲谦?
那个每年清明都来祠堂上香,亲手为我爹娘牌位擦拭灰尘,笑眯眯塞给我灵石和糖糕,说我“长得越来越像大哥”的三叔?
他左手少了一根小指,据说是年轻时为救同门被妖兽所噬。可此刻我脑中闪过他每次递糖糕时,袖口滑落的半截手腕——那里皮肤异常苍白,关节处却浮着极淡的、与我耳后斑痕同源的幽蓝脉络。
“他……”我嘴唇发干,“他也是?”
“他是衔翎司‘净翎使’,专司剥离血脉。”裴照的声音随风飘来,轻得像一声叹息,“你爹当年逃出雾翎谷,怀里抱着的不是你,是一枚‘翎心种’。沈仲谦追杀三十年,只为取种归宗。如今种子发芽,他自然……要来收果了。”
他身影消失在山道拐角。
我独自站在老槐树下,铜铃在掌心发烫。
山风忽起,卷起满地松针。其中一枚枯叶打着旋儿落在我脚边,叶脉竟天然勾勒出半枚孔雀翎纹,纹路尽头,一点朱砂未干,鲜红欲滴。
我弯腰拾起。
指尖触叶刹那,耳后斑痕再次灼烧,脊椎第三节猛地一跳!
剧痛如钢锥贯入!
我单膝跪地,右手死死抠进青石缝隙,指甲崩裂,血混着泥浆淌下。眼前发黑,耳畔却响起无数细碎啼鸣——不是鸟叫,是无数个声音在同时低语,有的苍老,有的稚嫩,有的泣血,有的狂笑……全汇聚成一句:
“开屏吧……孩子……让天……看见你!”
我猛地仰头,对着西南方翻涌的云海,张开双臂。
不是修炼,不是引气,是本能。
是血脉深处蛰伏了十五年的呼喊,终于撕开层层封印,直冲云霄!
霎时间,整座青鸾峰剧烈震颤!
山道两侧百年松树齐齐折断枝桠,断口处喷出靛青火焰;远处传功殿檐角铜铃疯狂乱响,却无一声真正发出;藏经阁顶层,所有古籍哗啦掀开书页,泛黄纸面上,无数孔雀翎纹由墨转金,浮空而起,汇成一道横贯天际的璀璨光带,直指西南方!
而我的脊椎,正在发出清越鸣响。
咔、咔、咔——
三声脆响,如玉珏相击。
脊椎第三节,第七节,尾椎末端……三处骨骼 simultaneously 裂开细缝,幽蓝光芒从中迸射,凝而不散,于我背后缓缓铺展——
不是幻影。
是实体。
三根翎羽,长逾三尺,通体湛蓝,边缘燃烧着近乎透明的银白焰光。翎尖微垂,每一根都悬浮半寸,缓缓旋转,搅动周遭灵气形成肉眼可见的蓝色漩涡。
我喘着粗气,看着自己映在青石上的影子。
那影子里,一个少年双臂张开,背后三翎招展,可影子的头部……却诡异地覆着一层流动的、半透明的孔雀面具。面具双目紧闭,眉心一点朱砂,正随着我心跳微微明灭。
山下传来急促钟声——不是警钟,是召集令。
三长两短,外门执事紧急列队。
我抹去嘴角血迹,将铜铃塞进贴身内袋,又捡起那片带朱砂的枯叶,夹进《孔雀翎脉考异录》残卷里。
转身下山时,脚步很稳。
经过山门石狮时,我驻足片刻,伸手抚过左侧石狮右爪——那里,一道几乎不可察的刀痕斜贯狮爪,深仅半寸,却恰好将爪心纹路一分为二,形如裂开的翎骨。
我指尖拂过刀痕,一缕幽蓝气息悄然渗入石缝。
石狮眼珠,极其缓慢地,转动了半度。
山风卷起我的衣摆,露出腰后一抹暗红。
那里,原本该是宗门外门弟子的青竹纹绣,如今已被灼烧殆尽,露出底下新生的皮肤——皮肤上,三道蓝纹正从脊椎蔓延而下,如活物般缓缓游走,最终在腰窝处交汇,凝成一枚微微发光的、尚未完全展开的孔雀翎印。
我继续往下走。
山道两侧,开始有外门弟子驻足。他们起初是好奇,继而惊疑,最后全部僵在原地,瞳孔里映出我背后缓缓旋转的三根实体翎羽,以及……那影子里,始终未曾睁开的孔雀面具双目。
没人敢上前。
没人敢说话。
直到我走到山门广场中央,一个穿着紫袍、胸前绣着九枚金环的老者踏空而至,袖袍鼓荡如云。他目光扫过我背后翎羽,又落在我脸上,笑意温厚,一如从前每个清明:“砚儿,长高了。”
我停下脚步,抬头看他。
他左袖空荡荡的,垂在身侧。
可我知道,那截断臂的断口处,必然也覆着与我耳后同源的幽蓝脉络。
“三叔。”我声音平静,“您今年,带了几根锁翎钉来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