约莫半个多月前,戏班散场后,班主带着徒弟们在夜里去海边聚餐喝酒,结果最疼爱的小徒弟...
槐灵柩三个字一出,整片雨幕仿佛被冻住。
不是冻住——而是凝滞。连雨滴悬停在半空,水珠里映着南魁首骤然苍白的脸,映着无心老人颤抖的指尖,映着福源客栈老太爷猛然攥紧油纸伞柄、指节发白的骨节。那把伞面上“福源”二字的朱砂墨迹,在静止的雨光里微微泛着血色涟漪。
槐序站在尸山崩塌后余烬未熄的坡顶,黑发垂落肩头,赤瞳平静地望着远处那个撑伞走来的中年男人。
他没穿官服,也没佩槐家制式剑匣,只一柄素鞘长剑横于左臂,剑穗是褪了色的靛青布条,边缘磨得起了毛边。他的脸比槐序记忆中更瘦削些,颧骨高耸,下颌线锋利如刀裁,眉尾斜飞入鬓,眼窝深陷,却亮得骇人,像两簇沉在寒潭底的幽火——那是烧尽一切之后,仍不肯熄灭的余烬。
他没看槐序。
他径直走向南魁首,步履不疾不徐,竹柄油纸伞在雨中划出稳定弧线,伞沿水珠滚落如断线珠串,可每一颗坠地前,都诡异地悬停半息,再无声溅开。
“你认得我?”槐灵柩开口,声音低哑,却奇异地穿透整条街巷,压过所有哀嚎与喘息,甚至盖过了琵琶女拨弦的微响。
南魁首喉结滚动,没说话,只是右手缓缓抬起,拇指蹭过烟斗上一道陈年裂痕。那裂痕蜿蜒如蛇,正巧从“南”字纹刻处劈开,直贯烟斗底部——槐序认得那道痕。前世千机真人血洗南坊那夜,这柄墨玉烟斗被钉进南魁首天灵盖时,裂痕便已存在。
无心老人却突然踏前半步,蓑衣哗啦作响:“槐灵柩!槐家二房嫡子,二十年前乌山之变后失踪,朝廷通缉文书至今未撤,你……你怎会在此?”
槐灵柩终于侧目。
目光扫过无心老人,扫过福源老太爷,扫过铁剑门主紧握剑柄的手背青筋,最后落在露台琵琶女身上——那眼神没有温度,也没有杀意,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审视,仿佛在看一具早已腐烂却还在抽搐的尸体。
“我为何不能在此?”他反问,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日米价,“我死在这儿,也埋在这儿,魂归故土,何须通报?”
话音未落,槐序脚下的尸山轰然塌陷半尺!
不是崩毁,是沉降——整座由白骨与凝固血肉堆砌的王座,竟似被无形巨手按入大地深处,发出沉闷如心跳的“咚”声。云青禾身形微晃,下意识伸手去扶白秋秋,却见郡主指尖正不受控地掐进掌心,指甲刺破皮肤,渗出血珠,而她本人浑然不觉,双眼死死盯着槐灵柩的侧影,嘴唇翕动,无声念着一个名字:
……父亲。
槐序眸光骤然一缩。
他早知槐灵柩是白秋秋生父,亦是槐家二房最后一位存世血脉。但前世记载中,此人早在乌山之变前三年便因修习禁术走火入魔,神魂溃散,肉身枯槁而亡,棺椁停灵七日,槐家上下无人敢近其灵堂三丈,唯恐沾染疯症余毒。后来乌山妖祸爆发,槐家倾力镇压,二房满门战殁,唯余襁褓中的白秋秋被秘送至云氏暂避,待风波稍平,才以“远亲遗孤”身份接入槐家宗谱,改名白秋秋,隐去槐姓。
可眼前这人,气息沉稳如古井,神魂内敛若深渊,行走间脊梁笔直如未折之剑,哪有半分疯魔之相?
“你……”白秋秋终于出声,嗓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木板,“你当年没走火入魔?”
槐灵柩闻声,第一次真正看向她。
目光在她脸上停驻良久,从眉骨到鼻梁,从唇线到下颌,最后落在她左手腕内侧——那里有一枚极淡的朱砂痣,形如初绽莲瓣,位置与槐序腕间红链所系之处分毫不差。
他忽然笑了。
不是冷笑,也不是悲笑,而是少年得志时那种清朗畅快的笑,眼角甚至浮起细纹:“阿秋,你手腕上的痣,和你娘当年一模一样。”
白秋秋浑身剧震,踉跄退半步,被云青禾稳稳扶住。
槐序却在此时向前踏出一步。
足尖点地,未发一丝声响,可整条黄沙小径上的迁徙队伍残影、尸山血海的余烬、乃至琵琶女露台边垂落的纱幔,都在他抬脚瞬间凝滞一瞬,又猛地加速流转——心像世界在排斥他靠近这个真相,可越是排斥,越说明此处真实度极高,越接近琵琶女本体残留最深的记忆锚点。
“所以,乌山之变不是你策划的。”槐序开口,语调平缓,却如重锤砸向所有人耳膜,“你没走火入魔,也没死。你蛰伏在瘟疫最盛时的南坊,借邪魔之手清洗槐家旧敌,再借千机真人之怒,将南坊连根拔起,只为掩盖自己还活着的事实。”
槐灵柩缓缓摇头:“不全是。”
他将油纸伞微微倾斜,伞面阴影恰好笼罩住自己半张脸,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与紧抿的唇。
“乌山妖祸,是吞尾会设局,引槐家精锐入彀。我提前察觉,可传讯被截,族中长老不信我,反斥我‘疑神疑鬼,动摇军心’。我那时刚修成《九劫心灯》,神魂初具烛照之能,窥见一线天机——槐家气运,将断于乌山。”
他顿了顿,伞沿水珠终于落地,发出清脆一声“嗒”。
“我若当场揭破,必被当成疯子囚禁。若悄然离族查证,等我归来,乌山已成焦土。所以……我假作疯癫,自毁经脉三处,焚尽半数神魂印记,让槐家以为我彻底废了。他们将我‘葬’于槐家祖坟偏僻荒冢,实则暗中送我入南坊养伤。而我在南坊,等的从来不是活命。”
他抬眸,目光如电,直刺露台琵琶女:“我在等吞尾会的‘引路人’现身。”
琵琶女指尖一顿,弦音戛然而止。
风声骤起,卷着腥气扑来。
槐序却比风更快。
他身影一闪,已立于槐灵柩身侧三尺,赤瞳映着对方眼中幽火,一字一句清晰如刻:“你等的不是引路人。你等的是她——吞尾会第七使徒,代号‘织命’,真名……沈砚雪。”
白秋秋呼吸停滞。
云青禾指尖瞬间绷紧,袖中剑气嗡鸣欲出。
露台之上,琵琶女缓缓抬手,揭下面纱。
那是一张极其年轻的脸,约莫二十许,肌肤如新雪,眉目清艳绝伦,可左眼瞳仁却是诡异的琉璃金色,右眼却是寻常的墨色。她嘴角噙着笑,笑意却不达眼底,只余一片漠然冰霜。
“槐二郎,你记性倒好。”她开口,声音与先前抚琴时截然不同,清越中带着金属刮擦般的冷冽,“可惜,你记得太晚。”
槐灵柩却笑了:“不晚。我等了二十年,就为等你今日,借心像世界重现这段因果,让我女儿亲眼看见——她父亲不是懦夫,不是疯子,更不是弃她于不顾的负心人。”
他忽然解下腰间玉佩,抛向白秋秋。
那玉佩通体墨玉,正面雕着半株断枝莲,背面却是一行细如毫发的阴刻小篆:“莲烬犹抱芯,风起自归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