装,腰间佩剑,正是他初入云楼城修行界时的装束。
镜中倒影忽然开口:“你忘了一件事。”
槐序握剑的手一紧。
“锁蛟井底,我推你下去时,你抓住了我的衣角。”镜中少年扯开衣领,露出锁骨下方一处暗红胎记,形如槐花,“你当时喊的是‘阿父’,不是‘槐先生’。你心里清楚,推你下去的,从来都是你父亲。”
槐序喉头涌上腥甜,却硬生生咽下。他盯着镜中胎记,脑中电光石火——前世追查槐灵柩债务时,曾在债主账册夹层发现一张泛黄纸条,上面只有一行潦草字迹:“槐氏子,生有槐纹,见纹即诛,勿疑。”
龙庭槐家内部清剿叛徒的密令。
可这胎记……槐序猛地抬手摸向自己锁骨。指尖触到一片平滑肌肤。没有胎记。一丝一毫都没有。
“因为您父亲剜掉了它。”镜中少年微笑,“用槐木削成的刀。剜的时候,他哼着南坊小调,说‘秋秋最爱听这个’。”
白秋秋。
槐序眼前发黑。所有碎片轰然拼合——白秋秋为何能轻易接近他?为何总在雨天出现?为何她袖口偶尔飘出的药香,与母亲临终前枕畔的气味一模一样?
“她不是你妹妹。”镜中少年声音忽转阴冷,“她是槐灵柩从锁蛟井底带出来的‘容器’。真正的白秋秋,二十二年前就死在井底了。您父亲剜掉胎记那晚,把她的魂魄封进了槐枝,又将槐枝埋进您母亲坟头——所以您每次去扫墓,白秋秋都在等您。”
窗外雷声炸响。
槐序猛地转身,厢房木门应声而开。门外不是雨巷,而是一条铺满槐花瓣的长阶,阶顶矗立着云楼城最高的钟楼。钟楼檐角悬挂的铜铃无风自动,每一声都震得他耳膜出血。
白秋秋站在阶顶,白衣胜雪,发间簪着一支新鲜槐花。她望着槐序,眼神清澈如幼时,唇边笑意温柔:“序哥哥,你终于找到这里了。”
槐序没有上前。他盯着她鬓角——那里本该有一颗朱砂痣,前世他亲吻她时曾无数次摩挲过那粒温热的红点。可此刻,那位置空空如也。
“你眉心的痣呢?”他问。
白秋秋抬手轻触眉心,笑容不变:“序哥哥记错了。我生来就没有痣。”
槐序笑了。笑声嘶哑,却带着久违的轻松。他缓缓抽出长剑,剑锋映着钟楼铜铃摇曳的微光:“你说得对。我确实记错了。”
话音未落,剑光暴涨!
这一剑并非斩向白秋秋,而是横劈向自己左臂!剑锋过处,皮开肉绽,鲜血狂涌。槐序却看也不看伤口,任血珠飞溅,尽数落在脚下槐花瓣上。诡异的是,那些花瓣吸饱鲜血后并未枯萎,反而泛起幽蓝荧光,花瓣脉络里,无数细小符文游走如活物。
“槐家禁术·反溯契。”槐序喘息着,血珠顺着他下颌滴落,“以自身精血为引,逆推命契源头。琵琶男,你既知第七滴雨是赦令……可知道第九滴雨,才是真正的‘解’?”
白秋秋脸上的笑容第一次出现裂痕。
阶下槐花突然全部凋零,化作灰烬升腾。灰烬中,琵琶男的身影缓缓浮现,他手中钢笔已断,断口处流淌着与槐序伤口同色的血。他胸前口袋里的笔记无风自动,书页疯狂翻动,最终停在某一页——上面没有文字,只有一幅水墨画:暴雨中的锁蛟井,井口盘踞着三条巨蟒,其中一条七寸处,赫然印着槐序左臂此刻正在淌血的伤口形状。
“原来如此。”琵琶男声音疲惫,“您父亲没给您留两道敕令。第七滴雨是赦,第九滴雨是……弑。”
槐序抹去嘴角血迹,望向白秋秋:“现在,告诉我锁蛟井底,到底埋着什么?”
白秋秋沉默良久,忽然抬手,将发间槐花摘下,轻轻放在掌心。槐花在她手中迅速枯萎、碳化,最终化为一粒漆黑种子。她摊开手掌,种子静静躺在她血色的掌纹中央。
“锁蛟井不是镇邪之井。”她轻声说,“是槐家祖坟。”
槐序浑身一震。
“龙庭槐家真正的祖坟,不在云楼城外的青山,而在四坊区地脉交汇处。”白秋秋指尖轻点种子,“您父亲二十年前掘开祖坟,不是为了盗取秘宝……是为了取出‘槐心’。”
槐心。
槐序脑中轰鸣。龙庭槐家典籍记载,初代家主以自身心脏为种,埋入云楼城地脉,百年后长成通天槐树,树根缠绕地脉,树冠承接天星,是槐家气运之锚。而“槐心”一旦离体,整个云楼城地脉将如断弦之琴,魔气必将失控。
“他取走了槐心?”槐序声音干涩。
“取走了。”白秋秋点头,“但他没带走。他把槐心……种进了您体内。”
槐序如遭雷击,踉跄后退半步。他想起十八岁那年强行斩断雨天灼痛时,丹田深处曾爆发出一声沉闷心跳,震得他五脏移位。当时以为是功法反噬,原来那是……槐心在搏动?
“为什么?”他嘶吼,“他为什么要这么做?!”
白秋秋望着他,眼中终于涌出泪水,那泪水落地即燃,化作幽蓝火苗:“因为只有槐心,才能压住您体内另一样东西——您出生时,龙庭槐家祠堂坍塌,您啼哭第一声,祠堂废墟里钻出的东西。”
她顿了顿,一字一句道:
“——朽日的脐带。”
钟楼铜铃疯狂乱响,暴雨终于倾盆而下。槐序站在漫天雨幕中,第一次感到彻骨的寒冷。他低头看向自己滴血的左臂,血珠坠入雨水,竟未晕开,而是凝成一枚枚细小的槐花,在水洼里浮沉。
原来他才是锁蛟井真正的封印。
原来他活着的每一天,都在用父亲埋进他身体的槐心,镇压着从朽日脐带里源源不断涌出的……魔主之息。
远处,一道熟悉的身影撑着油纸伞,缓缓穿过雨帘。伞下男人穿着二十年前的丝绸长衫,腰悬黑鞘长剑,面容冷峻如石雕。他走到槐序面前,伞沿微微抬起,露出一双没有瞳孔的眼睛——唯有一片纯白,如同被烧尽的纸灰。
槐灵柩开口,声音却带着七岁孩童的稚嫩:“序儿,第九滴雨……该落下了。”
槐序缓缓抬手,不是去接雨,而是伸向父亲空洞的眼眶。指尖即将触碰到那片惨白时,他听见自己胸腔里,传来两声截然不同的心跳:
咚——(槐心搏动)
咚——(脐带搏动)
雨声骤歇。
整个世界屏住了呼吸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