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肝胆相照,照见真我。”
徐太白盯着那条虫,忽然笑了。笑得肩膀抽搐,笑得眼角迸血。他抬起仅剩的右手,抹了一把脸,再摊开时,掌心躺着三样东西:一枚沾血的青铜古钥碎片,一小块从自己左胸硬生生剜下的带骨血肉,还有一截半黑半金的断指——正是方才碳化剥落的左手食指末端。
他毫不犹豫,将三样东西一同按向自己眉心。
血肉与碎骨触到皮肤的刹那,竟如冰雪消融,无声无息渗入皮下。唯有那截断指,在接触瞬间“嗤”地燃起青焰,焰心浮现出徐太浪的侧脸,嘴唇开合,吐出四个字:
“凌云……在望。”
青焰倏忽熄灭。徐太白眉心处,一枚古拙印记缓缓浮现——形如半开之匣,匣内不见珍宝,唯有一团混沌漩涡,漩涡中心,静静悬浮着第七颗银星。
他缓缓站起身,碎裂的膝盖骨在青焰余温中自行弥合,新生骨质泛着玉石光泽。他低头看向自己左手——五指完好如初,皮肤下却有金线若隐若现,随呼吸明灭。他试着屈指,指尖划过空气,竟在虚空中留下半息不散的青色轨迹,轨迹尽头,一朵微小莲花悄然绽放,花瓣层层剥开,每一片花瓣上,都映着不同时间的徐太浪:襁褓中被裹在粗布襁褓里啼哭的,十岁替弟弟挡下毒蜂群的,二十岁在拍卖行典当本命剑换回一颗疗伤丹的……
莲花凋零,化作光点消散。徐太白却不再看它。他转身,一步步走下断界崖,靴底踏过之处,焦黑岩面自动褪色,露出底下温润如玉的青石原貌,石缝里钻出细小的七叶莲,花瓣上凝着露珠,露珠里映着同一片混沌海,只是海面平静如镜,倒映着万里晴空。
他回到栖霞峰半山腰的旧屋时,天已擦黑。
屋内油灯如豆,灯影摇曳中,徐太浪正坐在蒲团上打坐。他穿着洗得发白的靛青道袍,袖口磨出了毛边,左臂空荡荡地垂在身侧,断口处裹着素白纱布,纱布上洇开一小片暗红,像朵将谢未谢的梅。
听见脚步声,徐太浪没睁眼,只微微偏头:“钥匙用了?”
“用了。”徐太白站在门槛内,声音很稳。
徐太浪这才睁开眼。他右眼清亮如昔,左眼却蒙着层灰翳,眼白里爬满蛛网般的血丝。他目光扫过徐太白眉心那枚未散尽的匣印,又掠过弟弟完好无损的左手,最后落在他染血的衣襟上,嘴角轻轻扯了扯:“剜了心?”
“剜了。”徐太白点头,“没留疤。”
徐太浪“嗯”了一声,从怀中摸出个青布小包,放在身前矮几上。布包打开,里面是一小撮灰白色粉末,细如霜雪,却隐隐泛着青光。“这是‘归墟烬’,从我烧过的三万六千根肋骨里筛出来的。”他语气平淡,像在说今天采了把野菜,“混进你明日晨课的辟谷丹里服下。第四转的火候,差这一味引子。”
徐太白没伸手去拿。他盯着那撮灰烬,忽然问:“哥,你卖身契上,写的究竟是谁的名字?”
徐太浪动作一顿。灯焰猛地一跳,将他脸上阴影拉得极长,一直延伸到墙角那幅褪色的《兄弟共耕图》上——画中两个稚童并肩扶犁,犁沟深浅一致,泥土翻飞如浪。
良久,徐太浪才开口,声音轻得几乎被灯芯爆裂声吞没:“写的是……‘徐太白’。”
徐太白瞳孔骤然一缩。
“你出生那日,天降血雨,宗门占星台崩塌三座,钦天监断言‘此子命格克亲,必焚其兄以续命数’。”徐太浪盯着灯焰,仿佛在数那里面跳跃的光点,“爹娘不信,偷偷把你抱去南疆避祸。可第三年,瘟疫席卷七州,你高烧三日不退,全靠我割肝熬汤喂你,才吊住一口气。”
他顿了顿,右手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左臂断口处的纱布:“后来我查遍古籍,才明白所谓‘克亲’,不过是天道设下的劫关——徐氏血脉至刚至烈,兄弟同源者,必有一人要化作薪柴,助另一人登临绝顶。否则,二者皆焚。”
“所以你卖身?”徐太白声音发紧。
“卖身是假。”徐太浪终于抬眼,右眼清亮如寒潭,映着弟弟惊愕的脸,“真正卖的,是我这条命的‘因果线’。我把所有本该属于你的灾厄、劫难、心魔、业火,全引到自己身上。三十年来,我替你渡过三百二十一次心魔劫,吞下四千七百八十九道反噬咒,亲手斩断一千二百六十三段本该缠上你的孽缘……”
他忽然笑了,那笑容疲惫却柔软,像冬夜炉膛里将熄未熄的余烬:“太白,你可知为何《太初九转》必须‘肝’字诀?”
不等回答,他自顾自道:“肝主怒,怒则气升。可真正的怒,从来不是朝外烧的火,而是向内燃的灯。我烧自己,是为你点灯。灯亮了,你才能看清路——看清这乱世里,何为真魔,何为真仙,何为……不得不为。”
窗外,不知何时起了风。风卷着枯叶拍打窗棂,沙沙声如潮汐涨落。徐太白站在原地,久久未语。他忽然想起幼时一个细节:每逢雷雨夜,徐太浪总把他搂在怀里,用身体挡住所有闪电劈落的方向。那时他以为哥哥怕雷,后来才懂,是徐太浪在用自己的魂魄,替他承接天雷淬炼。
“哥。”徐太白忽然单膝跪地,额头重重磕在青砖地上,发出沉闷声响,“下个月宗门大比,我要夺魁。”
徐太浪没应声,只伸手,用唯一完好的右手,轻轻抚过弟弟汗湿的额角。指尖触到那枚尚未完全隐去的匣印时,他掌心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。
“夺魁之后呢?”他问。
徐太白抬起头,眼中青焰未熄,却多了一种近乎悲悯的澄澈:“我要去趟北邙山。”
徐太浪抚在他额上的手,骤然僵住。
北邙山,葬神之地。万古以来,所有陨落真仙的残魂,皆被封印于山腹九万丈下的“归墟井”中。井口由十二万神魔骸骨垒成,井壁刻着一句血咒:
【魂堕此井者,永世不得超生,亦不得……为人所祭。】
徐太白却笑了,笑得坦荡而锋利:“哥,你替我烧了三十年肝火,该我替你……捞一捧归墟水了。”
话音落,窗外风势骤急,卷起满地枯叶,叶影在墙上狂舞,竟隐约拼出两个巨大篆字:
凌云。
徐太浪沉默良久,最终收回手,将那包“归墟烬”重新裹好,塞进徐太白掌心。布包入手微凉,却带着一丝奇异的暖意,仿佛攥着一块尚有余温的炭。
“去吧。”他声音很轻,像在交代一件寻常小事,“记得带伞。北邙山的雨,是黑色的。”
徐太白握紧布包,转身欲走。手搭上门框时,他脚步微顿,没有回头:“哥,你左眼的翳,什么时候能好?”
徐太浪望着油灯,灯火将他半边脸映得明明灭灭:“等你登临凌云巅那天。”
“若我登不了呢?”
“那就等你儿子登。”徐太浪终于笑了,那笑容里没有半分苦涩,只有一种近乎神性的笃定,“徐家的火,烧不尽的。”
徐太白没再说话。他拉开木门,夜风灌入,吹得灯焰狂舞,将兄弟二人的影子投在墙